道婆被明兰指着鼻子威胁,明兰看似小小的身躯,可她背后是整个盛家,她和墨兰一样是盛府的庶女,可是那四姑娘现在还在紫云山,而眼前这位小娘受宠,且这样颐指气使,咄咄逼人,还说话里话外有什么侯府的事情。
四姑娘给的那些银子倒是也不至于让自己的性命被搭在这里,反正只要她能安稳回府就给剩下的钱,再多惹事生非倒是对自己没有好处。
贼眉鼠眼地思索了一番,头不自觉埋得低了些,也没再说话。
明兰见她没了言语,便想乘胜追击,张口便道:“你还说你刚才是念的金光咒,无法招致鬼魂上身,可我也对这些不熟悉,你口中念的倒是快,我也没听清,不知是不是正经的驱邪的咒语呢?还是存了歪心思的邪咒!”
道婆见她已经改变战术,下一步就要将自己踩死,便赶紧解释道:“我那是真的金光咒,这有什么好瞒姑娘的呢?况且在场这么多人,这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我也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明兰环顾四周,问旁边的女使婆子们道:“你们都听清她念的是什么咒语了吗?哪怕听清楚一两个字也行的。”
众人忙连连摇头,都说不知道。
明兰昂着头睥睨着有些心虚害怕的道婆,又用几近调侃的语气道:“听见没有?她们并没有听清。”
又厉色道:“说!你费尽心机在我家招摇撞骗究竟是何目的?!”
明兰真的如地狱的判官审小鬼一般,目光如炬地看着眼前的矮小猥琐的妇人,好像下一秒两眼就能射出正义的光芒,将她顷刻灼烧成灰烬。
道婆被吼的双腿有些发软,她曾无数次地给盛纮使眼色,可这盛府的主君却像没看见一样,理都不理她,她没法子,只能孤身面对着明兰的逼问,到了这会儿,是实在没有退路了,总不能破罐子破摔将所知道的真相都说了吧?
那到时候面对的可就不止这个青面獠牙般的小丫头了,得罪了府里的主君怕是连这宅子都走不出去。
左思右想,苦思冥想,绞尽了脑汁也不得破解之法,憋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三角眼皮耷拉得更长了,都看不见她眼睛里面的盘算,或许此时根本就没有盘算,自己只是想挣钱吃饱饭,谁知道碰上这么个要命的姑奶奶,那是铁打的心肠,油盐不进不说,她还反过来要自己的命,这钱怕是有命挣,没命花啊!
明兰又上前一步紧逼道:“你不会是被人特意派来拿父亲把柄,毁掉整个盛家的吧?我们家与你有何深仇大恨,也值得你这样费尽心机?父亲在朝堂上小心谨慎,待人和善从来不树敌,你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大娘子被明兰这操作惊得目瞪口呆,又见她问起这个,更是惊为天人,喃喃道:“这六丫头真是哈,竟然都知道这些,平日里怎么没见她这样能说会道的。”
刘妈妈道:“那不是跟着卫小娘嘛,卫小娘那张嘴就是厉害的,六姑娘虽然养在老太太那里,但是她常去绮霞苑,就是看也看会了。”
一边的道婆看这帽子是越扣越大了,腿一软忙跪下求饶。
“姑娘饶命啊,放过我吧,我也是帮人看事儿挣个糊口的钱,哪里有那些关系啊,姑娘说的没错,确实是我贪财,本事不够才瞎说的,刚才说小娘的那些话都是临时起意编造的,姑娘大恩大德,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就连叩了几个响头。
又眼珠子一转抬头道:“只是这院子里确实是有鬼魂的,只要将她送走,小娘的病情也就好转了,我刚才都是胡说的,小娘昨夜被吓到可能是因为八字弱,阳气不足,要是求平安的话,还是得供海灯。”
“不过随便一个庙宇皆可,只是求个心安,信不信就看姑娘自己了,还有我刚才所诵确实是金光咒,这确确实实是真的,只是不知怎的,小娘就被附身了,这确实不是我有心弄鬼啊。”
“姑娘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再寻一个师父看看,我也不说做法事的事情了,这次都是我信口胡说的不是,这回的钱也不要了,还求姑娘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也算是为小娘积德行善了。”
明兰默默白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道婆继续道:“只是要让亡魂安心,还是得将它的亲人请回来看看才是,这是贵府的事情,我也从中捞不到好处,姑娘尽可以放心。”
明兰对她这种前倨后恭的态度嗤之以鼻,满眼不屑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盛纮见状是终于坐不住了,再一个也是怕明兰不放过,再步步紧逼,那道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那到时候未免又要闹的不可开交。
于是上前道:“师父不用这样,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这次不过是失误了,只要解释清楚了也没什么的,古话说得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这次该给你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你就放心吧,我们也不是那种吝啬钱财的,也只是怕被骗而已,还请师父谅解。”
明兰有些意味深长地冷冷看着盛纮。
等他说完了便冷着脸缓缓开口道:“既然是失误了,那就是我误会师父了,刚才所说的话也都是我的一些无端猜测,师父不要放在心上,我也是看小娘病情严重了,这才情急之下这么说了。”
“至于四姐姐的事情,自有我父亲做主,四姐姐去紫云山修行都快半年了,一家子姐妹,我也想着和她团聚呢,不过我说了也不算,这都要看父亲的决策了,要是既能安抚林小娘的魂魄,又能一家子骨肉相聚,自然是极好的事情。”
盛纮听见明兰这样说,瞥了她一眼笑道:“你看,我们家哪有那些算计之事啊,还有什么杀人,什么冤魂复仇,那真是没有的事情,不满师父,刚才师父说出来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还想了半天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说着又回头看向大娘子,“相必大娘子也是跟我一样,吓了一大跳吧,大娘子管理着后宅,要是这种事情还能出错,那真是不可思议了。”
大娘子正出神儿呢,突然被盛纮叫了一声,连忙答应着,“是啊,官人说的极是。”
盛纮继续道:“师父说的话我也考虑了,这林小娘死了,虽然我那女儿有孝心,非要去给她小娘祈福,但是在外人看来,还以为她没了小娘,家里人苛待她呢。”
“从前她失了小娘难过,我们也不敢违她的意,可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年了,她应该想通了,也是时候将她接回来了,到时候死者心愿已了,生者全家团圆,也是一件好事。”
道婆点点头道:“大人是通情达理之人,能宽容我的罪过,小人真是感激不尽,只能回去好好念经祈福,祈祷大人一家人幸福平安,心善之人必有好报。”
盛纮道:“那就劳烦师父了,这天色也不早了,我让人送师父回去吧。”
说着招手叫了两个亲信,将那道婆送了出去。
明兰看着父亲这样处理也是见好就收,没有过多纠缠,现在的局面也算是大家都愿意接受的,小娘本来就说了不介意四姐姐回府,父亲也是想让她回来才这样大费周章,那道婆更不用说了,应该设计配合着让四姐姐回来才是目的。
污蔑小娘的那些话可能是想顺口造成舆论压力,并没有准备好仅仅靠这些就将小娘推倒,却没想到小娘演了这一出,将他们所有的计谋都打乱了,最后为了图安稳,图不吃亏,也只能见好就收,给了台阶就下了,双方算是达到了一致,都拿到了保底的结果,也都不算亏。
只是小娘……
明兰想到了曼娘磕破的脑袋,不知道她们将大夫请来没有,这没有靠山的人,没有人在前面挡着,这磕破的脑袋算是挡灾了吧。
想着又是一阵唏嘘,心里牵挂着绮霞苑,现在又不能即刻就走,明兰又望着盛纮的背影,有些心情复杂,这个人,真的是没有什么情感可言。
今日要不是自己挡在小娘前面,将这道婆的话戳破,从今天起,小娘也会被府里的流言所困扰,分不出心来干其他的事情,只能全心全意都用来打消父亲的疑虑,来巩固自己在府里的位置了。
而四姐姐,她回来就是靠着的父亲,况且之前干出那么不光彩的事情,不管怎么样都要听父亲的话,被他拿捏着,这好父亲啊,究竟是惯于干这样的事,用林小娘的死来拿捏小娘,用偷情复仇来拿捏四姐姐,果然是下的一手好棋。
也不知道自己与小娘何时才能跳出这个圈子,不再为了自保而费尽心机,破釜沉舟。
明兰正伤感着,盛纮转头打量了她一番,又冷冷道:“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竟然有这本事,难道平日里的乖巧可爱就是装的不成?今日这样口齿伶俐,咄咄逼人,可一点都不像你啊。”
明兰低头弱弱地说道:“父亲,女儿今日确实是鲁莽了,还请父亲责罚,我只是看见小娘病重,心里着急,然后又遇到这样的事情,女儿心里实在是害怕,小娘先是被吓,然后又被污蔑,又被鬼上身,父亲,我害怕啊。”
说着略带了点儿哭腔,“女儿想起了小时候,小娘在扬州生弟弟的时候,差一点就没活过来,一尸两命,今早我给小娘喂药的时候,她是喝两口吐一口,大家都说小娘这样是不中用了,我都要吓死了。”
“我不能再失去一次小娘了呀,父亲,我是她唯一的骨血,无论如何我都得保护她啊,小时候我没那个能力,我就在心中时常想着,要是当时我年纪大一些,是不是就能保住弟弟了?”
“所以今日我就算是被父亲打死,我都要保住小娘的性命,维护她的名声,再不能经历小时候的痛苦了,父亲,您责罚我吧!”
盛纮听了这话倒是沉默了良久。
大娘子见事情已毕,又不想在这里耗着了,便催促道:“官人别跟小孩一般见识,现在师父都已经走了,卫小娘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就让六丫头赶紧回去看她小娘去吧。”
见盛纮不说话,大娘子瘪瘪嘴不满道:“紫云山那个犯了那么大的过错,这才多久,就这么揭过去了,还要将人接回来,我如儿只不过是跟小公爷多说了几句话尚且被罚跪三天呢。”
“现在这明兰也是为了她小娘就说了那道婆几句,再说了那人本来就心术不正,说她两句怎么了?我看这盛府的女儿们加起来都不如那个不顾父母名声私通的金贵。”
刘妈妈赶紧拉住了大娘子的衣角,拦住了她剩下的话。
盛纮极其不耐烦地瞪了一眼大娘子,冷冷说了一句,“大娘子慎言。”
又对着明兰道:“我又何曾怪你,今日之事确实是你看出了不妥,只是处理得未免太过激进,你这传出去了,让人家说盛家书香门第怎么将女儿教成了这个样子,像是骂街的乡野村妇一般。”
“你尽可以私下里跟我跟大娘子说这些话,今天怎么一上头就这样逼着人家,虽然是情有可原,但是这方法确实不可取,你这性子以后还得收敛些,让说亲的人家知道了,你这亲事都不好找。”
又顿了顿道:“日后多跟你小娘学学,看她平日里都是温柔似水的,说话轻声细语,这样才是好姑娘嘛,至于你说的这些话,我也知道,你和你小娘以前也不容易,你就回去照顾你小娘去吧。”
“现在你长大了,也能体谅一点做父母的不易了,咱们这一家子人只要好好的就行,你四姐姐失了小娘,又犯了大错,但是说到底她还是盛家女,一家子的兄弟姐妹,只要她知错能改,咱们还是血浓于水的,只要你们以后过得好我就能满意了。”
明兰道:“谢父亲体恤,那女儿先回绮霞苑照顾小娘去了。”
盛纮摆摆手,“去吧,好生照顾着,等我有时间了再去看你们。”
明兰告退了就一个人默默地往绮霞苑走。
这会儿暮色深沉,眼看着天都要黑透了,明兰一边走还一边想着今天的事情。
又一时想到父亲说的,让她跟小娘好好学学什么温柔似水,善解人意,又联想到曼娘今天的发疯,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姑娘笑什么呢?”
明兰一抬头,发现是丹橘匆匆赶来,便也迎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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