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野拧紧了瓶盖,动作干脆地把空瓶子扔进了垃圾桶。苏砚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采访本夹在腋下,手指无意识地按着亮着刚拍下录音文件的手机屏幕,心思仍在刚才获取的信息里。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走廊朝着档案室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着,不像上午那么急促,显得沉稳了许多,上一次他们来查阅采购台账的时候,李主任还在门口拦着他们,而这一次却没有人拦着,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了翻纸的声音。
苏砚秋敲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管理员老陈正低着头整理一摞登记表,听到动静后抬起了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又是你们?”
“还是为了校刊专题的事情。”她把采访许可递了过去,“这次想参考一下夜间值守记录,写一篇关于运动员心理压力来源的报道。”
老陈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没有还给她,而是放在了桌角,“夜间值班记录?那些涉密的资料是不对外调阅的。”
苏砚秋语气平稳地说:“我们要的不是比赛名单,也不是训练数据,就是普通的排班表,谁几点到岗、几点离岗这种基础信息,不会涉及到敏感内容的。”
“规定就是规定。”老陈摇了摇头,“你这份材料批准的是‘心理辅导机制’方面的内容,现在要查值班时间,已经超出范围了。”
陆昭野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靠在门边的柜子旁,目光落在了老陈的电脑屏幕上,权限目录分为三级,最上层标着“机密”,中间是“内部”,最下面是“公开”,他低声对苏砚秋说:“试试搜索‘夜间值守登记表’这个字段。”
苏砚秋立刻接话:“我们只需要非加密层级的日常排班数据,不会触碰任何评分或者资金流向相关的内容。”
老陈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点开了一个子目录,表格弹了出来,标题是《2023年度体院场馆夜间值守登记表(公开版)》。
“只能看这个!”他说,“其他的一律不能动。”
苏砚秋点了点头,绕到他身后,陆昭野也走近了一步,视线落在了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上,在21:15至21:40之间,赵怀山的名字从签离状态变成了签回状态。
“他那天晚上确实来到了冰场。”苏砚秋轻声说。
“但有二十五分钟没有在记录区。”陆昭野盯着那一行字,“记录上说是去取冰刀维护工具。”
“工具车在车库里。”陆昭野转身就走,“我去看看情况。”
苏砚秋留下来继续翻看表格,一页页地滑动着,确认在这段时间内没有其他人进出过主通道,等她合上本子出门的时候,陆昭野已经在楼下等她了。
“车是锁着的。”他说,“后备箱没有开启的痕迹,工具箱也是原封不动的。”
“所以他根本没有去取东西。”她皱起了眉头,“那这二十多分钟他去了哪里。”
“后门停车场。”陆昭野说,“他解释那二十五分钟是在停车场独自抽烟,思考人生,无人作证。”
两人穿过击剑馆侧面的小道,绕到了建筑的背面,这里光线昏暗,地面也很湿滑,昨夜的雨让泥土变得松软,监控探头对着主路,这一侧刚好是个死角。
苏砚秋蹲下身,用手拨开墙角排水沟边缘的泥块,两枚烟蒂并列嵌在泥土里,其中一枚比较粗壮,滤嘴已经焦黑了,另一枚细一些,淡粉色的滤嘴还没有完全褪色。
“这是男式和女式的烟蒂。”她拿出笔帽小心地夹起烟蒂,放进了随身带的证物袋里。
陆昭野退后几步,观察着周围的脚印,草丛边缘有一组清晰的鞋印,步幅很大,足跟压得很深,看起来像是站了很久,他顺着痕迹往前推,停在了一处略微凹陷的地面上。
“他是站在这里抽烟的。”他说,“不是路过这里,而是特意停留在这里。”
苏砚秋拍照存证,抬头轻声询问:“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他?”
陆昭野点了点头。
她拨通了赵怀山的号码,等了三声之后才被接起。
“赵老师,我是苏砚秋。”她的语气放得很轻,“之前采访您关于冰刀角度的事情,有个细节想再和您确认一下,您那天晚上是不是去过击剑馆后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去那里抽了支烟。”他说,“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只有您一个人吗?”她追问。
“嗯。”他说,“没有人看见。”
陆昭野接过手机,开口询问:“烟蒂是你留下的吗?”
“是。”赵怀山回答得很坦然,“但我说我一个人,实际说了你们也不会信。”
“为什么不说明具体位置?”陆昭野问。
“说了也没有用。”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你们不相信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纽扣?”他忽然补充了一句,“我没有丢什么纽扣。”
可最后三个字的语调微微有些发颤。
陆昭野挂了电话,盯着手里的证物袋,两枚烟蒂静静地躺在塑料膜内。
苏砚秋低声说:“他承认了,但等于没承认。”
“至少他没有撒谎。”陆昭野看着草丛说道,“但他知道我们在找东西。”
起风了,几片枯叶从头顶飘落下来,盖住了鞋印的边缘,陆昭野蹲下身,顺着鞋印逆推至站立位置,用手电筒一寸一寸地扫过草地,在泥土松动的地方有轻微的反光。
他停下了脚步。
镊子伸了进去,夹出一枚银灰色的金属纽扣,纽扣的背面刻着三个字母:Z.H.S。
“这是……”苏砚秋凑近看。
“制服扣!”陆昭野摩挲着纽扣的边缘,“是体育系统用的那种制服扣。”
“这三个字母……”她皱眉思索,“会不会是某个人名字的缩写?”
陆昭野没有回答,他把纽扣装进了另一个证物袋,捏在手里,金属的质感很凉,而且棱角分明。
苏砚秋盯着他说:“他没有撒谎,但他说话的声音变了,感觉他有些紧张。”
“人在否认的时候,如果心里有数,会快一点。”陆昭野站起身,“他慢了。”
苏砚秋接着说:“可我们不能一直瞒着警方。”
陆昭野纠正道:“不是瞒,是等下一个环节出现。”
他们站在原地没动。风穿过窄道,吹得衣角贴住腿侧。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陆昭野忽然问:“你相信一个人能同时做错事,又不算坏人吗?”
苏砚秋愣了一下,开口说道:“赵怀山当年可是夺冠热门。结果因伤退役的。如果那伤不是意外……他恨张诚,很正常。”
陆昭野说:“至少不是直接动手。”
“但他隐瞒。”
“隐瞒和杀人不一样。”
“就像我们现在,也在瞒着证据。”
苏砚秋没反驳。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们不是警官,没有执法权。每一步都得自己掂量。
“纽扣的事,先别提。”陆昭野把证物袋塞进外套内袋,“包括烟蒂里的女式烟。”
“你想引谁出来?”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但有人会怕这个纽扣。”
他们转身往主路走。快到拐角时,陆昭野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草地上,那两枚烟蒂原来的位置已经被落叶盖住。只有一道浅痕,还留在泥里。
他没再说什么,迈步离开。
苏砚秋跟在后面,手指划过手机相册,翻到刚才拍的鞋印照片。步幅七十二厘米左右,足跟压深约一厘米五。穿鞋的人体重应该在七十五公斤上下。
她又点开烟蒂特写。粉色滤嘴边缘有轻微咬痕。
不是新买的烟。
是常抽的人留下的习惯。
她抬头看向前方陆昭野的背影。他走路很稳,肩线平直,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紧紧包着那个装纽扣的袋子。
“陆昭野!”她叫了一声。
他没回头,只应了个“嗯”。
苏砚秋说:“如果赵怀山真有问题……”
陆昭野说:“因为他不想一个人扛。”
风从背后吹来,把一句话零星送进她耳朵里。
“他想有人拉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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