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清晨,陈砚背着刘叙白替他收拾好的行囊,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他的左臂已经拆了夹板,活动起来还有几分僵硬,但孟大夫说骨头愈合得很好,再养十天半月就能恢复如常。阿宁给他备了干粮和药膏,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得整整齐齐,塞在他行囊最上面。陈砚打开行囊检查的时候,发现蓝布包的边角缝了一针歪歪扭扭的线——那显然不是阿宁自己的手艺,那姑娘缝东西向来齐整。这针脚歪得很有辨识度,一看就是阿木那小子趁人不注意偷偷缝上去的。
陈砚把蓝布包重新放好,系紧行囊的绳扣,朝来送行的几个人咧嘴一笑:“行了,都别送了,又不是不回来。柳沟镇而已,来回也就两三天的事。”
刘叙白把一袋干粮递给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十枚下品灵石:“路上用得着。到了柳沟镇别急着跟人起冲突,先摸清楚张老爷的底细。有消息了就回来,不要自己动手。”
“知道知道。”陈砚把灵石收好,压低声音凑近刘叙白,“倒是你自己当心点。韩知渊那条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人。”
刘叙白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陈砚又朝站在人群后面的阿宁挥了挥手,小姑娘红着眼圈使劲点头,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陈大哥早点回来”。陈砚转过身,大步朝官道走去,没有回头。
刘叙白目送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转身往回走。接下来的两天,他几乎把自己钉在了流云峰后山那面崖壁前。破云式的速度、断水式的力道、缠风式的柔韧,三式来回打磨,每一次出手都对着崖壁上那道上回留下的剑痕比照差距。他的进步肉眼可见,剑痕一道比一道深,一道比一道凌厉,但距离崖壁上那些前辈留下的剑痕——尤其是那道细如发丝却深达数寸的剑痕——仍然有不小的距离。
苏清欢偶尔会来后山看他练剑。她不怎么开口指点,只是坐在老松下的石头上,膝头摊着后勤总务的账本,一边翻看一边偶尔抬头看一眼。有一次刘叙白练完缠风式,收剑回身时,发现苏清欢正微微皱着眉头盯着账本的某一页,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账本上有问题?”刘叙白把剑插在雪地里,在她旁边坐下。
苏清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账本推到他面前,修长的食指在账页上某一行轻轻点了点。那是小蝉被调离之后次月的伙房物资发放记录。按照调令,小蝉的编制已经从寒潭谷伙房转到了北线矿脉驻地伙房,她的工钱和物资发放理应跟着编制一起转走。由北线矿脉驻地的后勤自行发放,不再经过画梅宗总灶房的统一调拨。但账本上显示,小蝉名下的月度伙房物资——杂役标配的灵粟米、粗盐和燃料份额——仍然在按月划拨,划拨对象依然是寒潭谷伙房。
“这说明,要么北线矿脉的后勤没有接管她的物资发放,要么她根本不在北线。寒潭谷的调令走了,但财务线没断。”刘叙白把账页反复看了两遍,抬头看向苏清欢,“这份账本够不够撬动执法堂的强制调查?”
“账本只能证明总灶房还在为她发物资,不能直接证明她没去北线。”苏清欢合上账本,语气平静里带着一丝冷意,“但足够了。足够让执法堂怀疑韩知渊的调令有问题。只要执法堂启动强制调查,他们就有权去寒潭谷伙房现场询问小蝉的同事——到时候有没有这个人,一问便知。”
刘叙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韩知渊之前堵他的路,把阿宁骗进寒潭谷,甚至在柳沟镇让赵瘸子出面绑架阿宁的姐姐,所有这些动作都指向同一个目的:不让任何人接触到小蝉。如果小蝉真的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线矿脉,韩知渊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大力气封口。反向推理,只说明一件事——小蝉就在寒潭谷。而且大概率还活着,一旦开口就可能说出什么让韩知渊极其忌惮的话。
苏清欢当天下午就带着账本去找江晴雪,由江晴雪以流云峰掌峰的名义向执法堂提交了补充证据。这份证据本身不是定案材料,但它足以表明调令执行过程存在财务异常,请求执法堂介入调查。执法堂受理之后,案件的重心从“苏清欢是否被暗算”悄然偏移到了“韩知渊的调令是否合规”上。这是一个微妙的转折——苏清欢从被动防守变成了主动进攻。
苏清欢在执法堂忙着推动补充证据的那段时间,刘叙白照常在后山崖壁前练剑。这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对着崖壁上那道最深的剑痕出剑,一剑劈出之后,剑锋在石壁上留下了一道痕迹——不深,但裂痕延伸的方式和前几次有了微妙的不同。之前他出剑,碎石溅得多,裂痕散得乱。这一次,碎石少了,裂痕集中了。力不再外泄那么多,开始内敛。这正是苏清欢之前在崖壁前给他演示时所说的——“真正的剑意,力在痕中,余韵不绝。”
他盯着那道新痕看了很久,然后收剑回鞘。也就是在这一刻,丹田里的灵力光团忽然轻微一震,灵力自主沿《悟道剑诀》的运转路线奔涌起来,顺畅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每一个周天的运转都毫无滞涩,仿佛经脉被重新拓宽过一般。炼气四层的瓶颈,在他这两个月的不间断打磨中,已经松动到了几乎透明的程度。他清楚,突破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不需要破障晶,不需要强行冲关,只需要一个契机。
两天之后,陈砚回来了。
他推门进客院的时候,刘叙白正在整理从藏经阁抄回来的笔记。陈砚脸上带着一路的风尘,左臂已经彻底不吊布条了,活动自如,但眼角多了一道浅浅的抓痕,像是被灌木刮的。
“叙白哥。”他把行囊往地上一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粗纸,摊在桌上,“张老爷的底细摸出来了。”
粗纸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张关系草图,陈砚一边指着图一边说:“张老爷叫张百福,柳沟镇最大的富户,表面上做的是药材生意,但其实他家几代都是地头蛇,放贷、收黑租、绑人卖身,什么脏活都干过。赵瘸子之前只是帮他跑腿,现在自己开了赌坊,算是张百福的下线。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张百福的儿子张元庆在寒潭谷做杂役已经三年了。赵瘸子说‘大人物打过招呼’,打的就是张元庆这一层关系。”
刘叙白拿起那张粗纸,仔细看着上面的关系线。赵瘸子——张百福——张元庆——寒潭谷。一条完整的利益链。韩知渊要给赵瘸子传话,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面,只要让张元庆回家探亲的时候带句话就行了。这条线既隐蔽又高效,出了事也查不到寒潭谷头上,顶多追到张百福这一层就没法再往上追了。但再隐蔽的线,只要有人顺着捋,总能揪出线头。韩知渊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布下的地头蛇暗线,会被人用最笨的办法——一个一个走访、一户一户盘问——给捋出了源头。
“砚子,干得漂亮。”刘叙白把粗纸折好收进怀里,“这颗棋子,将来用得着。”
陈砚咧嘴一笑,从行囊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还有,回来路上经过青石镇,王屠户硬塞的。说你爱吃。”
刘叙白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条风干的腊肉,和那天离开青石镇时王屠户塞给他的那两条一模一样。他把腊肉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陈砚说:“晚上去苏姑娘那吃饭。你不在的这几天,她查到了不少东西。小蝉的账目对不上,寒潭谷那边马上就要兜不住了。”
陈砚眼睛一亮:“兜不住了?那是不是说,苏姑娘的案子有眉目了?”
“兜不住账目和调令的矛盾,但他们不会坐以待毙。韩知渊一定会反扑,而且就在最近。”刘叙白把桌上的笔记整理好,站起来,补充了一句,“小蝉还活着。苏姑娘用后勤账本撬开了第一道缝,执法堂已经启动强制调查。但韩知渊不会让小蝉轻易开口。接下来这几天,会是最关键的时候。”
当晚,刘叙白把陈砚带回的消息和苏清欢共享了。三个人坐在梅树下的石桌旁,摊开所有的卷宗和草图,把之前掌握的信息和陈砚带回来的情报拼合在一起。关系图上的线条越来越多,越画越密——药库管事徐克俭被软禁在寒潭谷外门执事院,侍女小蝉的调令账目存在矛盾,赵瘸子和韩知渊之间通过张元庆连着一条隐蔽的线,而韩知渊所有的行动都围绕着一个目标:阻止证人开口,阻止存根被调阅。
“现在只缺最后一环。”苏清欢指着关系图中央空白的位置,声音清冷而笃定,“徐克俭和小蝉,这两个人只要有一个开口,链子就断了。”
“韩知渊也知道这一点。”刘叙白把陈砚带回来的那张粗纸摊开,上面是张元庆的关系线,“所以他才会把徐克俭调回寒潭谷软禁,把小蝉的调令造假。但现在账本出了问题,执法堂开始查调令,韩知渊一定会先保小蝉——因为小蝉是直接证人,她见过那批筑基丹从药库到炼丹房再到她手里的全过程。只要小蝉不开口,韩知渊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陈砚在一旁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如果他要把小蝉藏起来呢?或者更狠一点——直接灭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陈砚说的,正是最坏也最可能发生的情况。韩知渊为了封口,从柳沟镇的地痞到宗门内部的同门都动用了,如今执法堂启动对他的调查,他的压力只会更紧迫。人在压力之下,往往会选择最极端的手段。
苏清欢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望向寒潭谷的方向。那口深井般的谷地在夜色中黑沉沉的,连一点灯火都看不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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