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庭还是第一次见妻子如此跟他说话。
他脸色不由微变,态度不自觉的软了两分:“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侯夫人的眼眶倏地红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这些年我待若怡如何,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她喜欢吃南边的点心,我特意从金陵请了厨子来给她做;她说喜欢那挂南海珍珠,我把留给辞姐儿出嫁做头面的珠子拆了给她做步摇;她要什么我给什么,何曾亏欠过她半分?可如今她自己身边的嬷嬷偷我的东西,我还未曾追究,她倒先哭上了、病上了、要辞婚了——倒像是我这个做舅母的对不起她了!”
侯夫人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虽不是打在苏若怡脸上,却比打在脸上更让她难堪。
苏若怡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她挣扎着从榻上起身,重新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舅母息怒,是若怡说错了话,是若怡不好——若怡只是觉得对不起舅舅舅母,绝没有旁的意思——”
“夫人!”沈鹤庭看着苏若怡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再想到妹夫死时拉着他的手,叫着“若怡”的模样,心里不由一痛,“若怡不过是个孩子,她心里愧疚才说那些话,你又何必跟她计较?”
“她是孩子?”侯夫人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沈鹤庭,“那辞姐就是大人?侯爷莫不是忘了,我的辞姐儿可比她还小一岁呢!”
沈鹤庭的脸色彻底的黑了。
他在侯府,向来说一不二,何时被人如此打脸?
这让他以后还如何在侯府立威?
他的手猛地抬起,食指差点戳到侯夫人脸上,声音里满是愤怒:“你——你好得很!我今日总算看清!你们母女两个根本就不曾真心待若怡!一个明里拦她的前程,一个暗里挑她的错处,你们这是恨不得逼她去死!”
侯夫人气得差点倒地昏厥。
沈清辞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心里却冷得像数九寒天。
在他父亲的心里,她们母女二人合在一起,竟然都敌不过一个苏若怡!
苏若怡跪在沈鹤庭脚边,哭着拉住他的袍角:“舅舅不要为了若怡跟舅母争执,是若怡不好,是若怡给舅舅舅母添麻烦了,若怡这就离开侯府,回洛阳老家,为父亲守坟……”
“你给我起来!”沈鹤庭一把将她拽起,护在身侧,“这武安侯府姓沈!还是我说的算!轮不到别人当家做主!”
“侯爷这话是何意?”侯夫人也彻底的怒了。
正堂里的下人们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的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侯爷!夫人!三殿下到了!已经进了垂花门!”
正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若怡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猛地转头看向沈鹤庭,眼睛里满是恐惧。
若是三皇子知道今日之事,不光亲事完了,她也彻底废了!
“舅舅——”她攥住沈鹤庭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回是真的怕了,“不能让三殿下知道此事,求您了,若怡求您了——”
沈鹤庭转头对侯夫人低吼道:“还不快把人都带下去?”
侯夫人气的浑身发颤,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小白眼狼当场废了。
但她却怕真的会连累她的女儿。
沈清辞却已经上前一步,扶住母亲的手臂,对着她轻摇下头,转头对周铁梁道:“先把人关到后院,别惊动了前面。”
周铁梁立刻招呼护卫,将瘫在地上的吴妈和吴大拖起来,捂住嘴从屏风后面的侧门快步退了出去。
地上的碎瓷片来不及收拾,沈清辞一脚将最显眼的那几块踢到了条案底下。
她动作极快,看不出半分慌乱。
武安侯的目光在沈清辞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边刚收拾停当,萧璟瑞便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团花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外罩一件玄色大氅,眉目温润,笑容和煦。
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和一个手捧锦盒的内侍。
萧璟瑞进来就发现堂内情形不对。
武安侯满脸怒容未消,苏若怡白着一张立在他身侧。
侯夫人眼眶泛红,沈清辞扶着侯夫人的手臂,立在另一边。
萧璟瑞的眼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侯爷。”他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得像是什么都没看见,“贸然登门,多有叨扰。”
他身后内侍上前,捧出明黄懿旨。
“皇后娘娘有旨——”
五个字落地,正堂里的人齐齐跪了下去。
苏若怡跪在后面,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内侍尖声宣读:“皇后娘娘懿旨:武安侯府嫡女沈清辞,毓秀名门,温惠贤淑,言行有度,品貌出众。本宫观之甚喜,特赐婚于三皇子萧璟瑞为正妃。钦此。”
空气死寂。
沈清辞跪在地上,如遭雷击。
步步避开,到头来还是躲不过。
难道这就是她的命?
萧璟瑞垂眸看她,笑意直达眼角眉稍。
他早就说过了,正妃的位置是给她的,她闹脾气也好,欲擒故纵也好,最终还是得乖乖嫁给他。
他缓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侯爷,母后之意,亦是本殿下心意。清辞与本殿下自幼相识,情深意重,本殿下定不会负她。”
沈鹤庭的表情凝在了脸上,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女儿与三皇子早已情深意重,难怪她们母女会如此落若怡的脸。
可现在懿旨已下,正妃是沈清辞,他该怎么办?
他毕竟是沈清辞的亲生父亲。
现在皇后赐沈清辞为三皇子正妃,而三皇子是最有可能夺嫡成功的皇子。
他这个父亲,怎么能去夺了女儿的这份尊荣?
可苏若怡又怎么办?
侯夫人表情更加复杂。
她知道女儿的心意,女儿现在如愿所偿,她这个做母亲的本该高兴,可有苏若怡的事情在先,她心里像吃了只苍蝇似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而苏若怡僵在那,早就已经傻了眼。
正妃是沈清辞?
那她是什么?
皇后娘娘亲口说的那个“妃”字,如今听来,连“侧妃”都未必是了。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她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当场失态。
内侍将懿旨递到沈清辞面前:“沈大姑娘,接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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