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部呈病态之白的老者没因被质疑而恼怒,他脸露後怕情绪,心有余悸地说道:
「我刚要翻墙潜入,那院子主人就开门清扫起落叶,他娘的,谁家深夜做这事?
「我装疯卖傻,试图强闯,他一直在清扫,只随意比划了几下扫帚,每一下都指向我的破绽,逼得我必须变招,到了第三下,我已没法再变,没法闪避,只能翻滚逃遁。」
脸有黄黑豹纹、头长两根牛角的贺晋脱口而出:
「这是你自己吓自己吧?
「哪有人能做到这种事?都没接触,只比划了几下扫帚,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照你的说法,那人的实力岂不是……」
「深不可测。」头部呈病态之白的侯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自行找起解释:
「那人没什麽外表异状,炎京藏龙卧虎,说不得是哪位大宗师隐於市井之间。」
「你以为天人像宗师这麽常见吗?」贺晋好笑反问。这套着灰袍的老者来回踱了几步道:
「我再去试一下。」
「你不要命了?」侯洋吓了一跳。
这得另想办法了!
再说,吴正也未必在那几条巷子,一点痕迹也没有。
为此得罪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高人值得吗?
贺晋冷笑一声道:
「单论实力,你我在伯仲之间,但要讲潜入,你远不如我,我只想确认一下那院子内是否还有他人,是否像吴正,不会惊扰到你口中实力深不可测的高人。」
「你想找死是你的事。」侯洋与贺晋关系并不和睦,懒得再劝。
他甚至认为贺晋死在那院子里更好,如此一来,事情就明显超出了自己等人的能力范畴,无需再烦恼怎麽处理,直接禀报上去就行了。
贺晋也是艺高人胆大,当即搜集消息,出了珍市,穿过平南街,来到虎尾巷。
他经过便宜酒垆,却未趁机潜入,只是看了下地形,记住了路线。就这样,他绕到两条巷子外,停在了拐角阴影里。
他身体突然下陷,只是一息就沉到了铺着石板的道路深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五行遁术」!
这门功法说是五行皆备其实以土遁和木遁为主,但入地潜行,常有金石、流火和暗水挡路,不涉金行、火行和水行是不可能的。
而绝地天通後,法境一次最多遁出百丈。
贺晋没遁入太深,贴着地面,循着脑海中记忆的路线,在一片深沉黑暗和模糊阴影里,向着便宜酒垆後院潜去。
这种状态下,他只能隐约感受到地面的人和物,且必须是在他头顶或不远之处的才行。
很快,贺晋抵达了目的地。
他察觉院子里有两个人在闲聊,但具体讲的是什麽,身处地下的他没法听到。
「酒垆女掌柜和她的姘头?按侯洋的说法,那姘头是深不可测的高人……既然是深不可测的高人,为何要看上一个酒垆掌柜?」贺晋已从搜集来的消息里大致了解了目标情况。
他向着正屋潜去,打算趁着院子主人尚未回房确认吴正是否藏在里间。
到了正屋侧面,贺晋小心翼翼地探出半截身子,打量四周。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把扫帚。
那扫帚就像在清理落叶一样扫向他。
贺晋本能想重新遁入地底,可这片大地仿佛成为了他的敌人,竭力阻止着他下沉。
他迫不得已跳出了地面,以摆脱这种禁锢和束缚。
然而,他惊恐地发现,天地都在与自身为敌,那扫帚越变越大,封死了所有的躲避可能。
他忙擡起双手,试图格挡,动作慢了不少,就像在迎接那扫帚。
客随主便。
噗!
扫帚打在了贺晋身上,他双眼一翻,晕了过去,扑通倒向地面,和落叶一样被清理到了墙角。
丁松言侧过脑袋,望向手拿扫帚的罗十二娘。
罗十二娘微擡下巴,眉梢眼角都带着些许笑意道:
「还行吧?」「厉害。」丁松言诚恳回应。
异位而处,他做不到这麽轻松写意,只有抓住对方刚从地底探出半截身体的机会,在目标反应过来前突然偷袭,才能一招制敌,就像对付「检阅」王府防卫的卢直斋一样。
再说,世间遁术少见,击退这潜入者容易,想把他打晕拿下很难很难。
罗十二娘眉眼舒展,笑容愈发明显,整个人都似乎有了光辉。
十二娘笑起来很美啊,应当多笑笑,不对,她这是伪装过的容颜,我为何还有这种感觉?丁松言看得怔了一下。
他随口问道:
「十二娘,你为何还要给这人观察周围的机会?」
不能像打地鼠一样,刚探头就打掉吗?
罗十二娘心情不错地瞥了丁松言一眼:
「那不是偷袭吗?
「靠偷袭才能轻描淡写我岂不是输了你半筹?」
在奇怪的地方较劲……早知十二娘能如此轻松打晕一位宗师,不制造半点动静,我就把先前那个老头放进来入梦了……这叫,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错过先前那个,岂能有遁术送上门来……是名实之道、主客之分过於强横,还是十二娘确为大宗师?丁松言望向罗十二娘,堆起笑容道:「十二娘,麻烦你再回避一下,我有秘法从这人口中问出有用消息。」
「又是秘法?」罗十二娘脸上写满了不信。
但她还是转身走回了院中石桌旁。
丁松言立刻背对这位掌柜,让脸型似蛇,眼如马耳,青黑鳞片凸显。
用天心印记做好伪装,他精神渗入了昏迷老者的梦境。
…………
贺晋狼狈逃出便宜酒垆後院,一路返回了珍市附近的暂居之处。
他一眼就看见了侯洋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没说错吧?那院子主人深不可测。」侯洋讥讽开口。
贺晋神情黯淡又阴沉地说道:
「是深不可测,但隐世高人不是你口中的年轻男子,是那个酒垆掌柜,她就像,就像那方天地的主宰,有大宗师之威。
「你这人眼光极差,识人不清,那年轻男子只是酒垆掌柜养的小白脸……」「不可能。」侯洋辩驳了几句,沉声说道,「现下不是争执这个的时候,想想怎麽向王爷解释吧。」
「你们继续暗中搜寻附近街巷,不要惊动了武禁司和顶尖门派,我亲自向王爷禀报。」贺晋安排好後续事宜,只是几息便从南城到了北城。
他停在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府邸前方。
那府邸悬挂着一个赤红字迹的匾额:
「申王府」
贺晋绕到侧面,从角门入府,刚见到申王,眼前一切就模糊起来。
紧接着,他被打发回房,闭门思过,只好翻看起门中秘传的《五行遁术》,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
…………
丁松言眼现重瞳,出了正屋,坐到罗十二娘对面,压着嗓音道:
「指使这夥人抢夺『万火源流功』的是申王洪元庆。」
这是洪姓三位大宗师之一,当朝尚书右仆射。
「洪元庆……他想做什麽?」罗十二娘未去质疑丁松言问到的结果,自言自语起来。是申王心怀不轨,还是为建武帝谋求?「火」似乎很关键,但又不清楚关键在哪……底下做事这些也只知道要抢夺「万火源流功」,不明白为何要这麽做……丁松言也陷入思考。
过了片刻,罗十二娘若有所思地对他说道:
「等吴正伤愈,想办法把他送去凤台书斋,之後的事你就别管了,不要给宵明宗招惹大麻烦。」
「好。」丁松言没有逞强。
他转而说道:
「十二娘,那潜入者叫贺晋,回头可以让石厨确认下他是否为申王府供奉。
「呃,他身子还有半截在土里时,把他打晕过去会怎样?」
「下半身会立刻被大地压为血沫,神仙难救。」罗十二娘简单回答。
那用「五行遁术」时要注意了……丁松言在心里嘶了一声。
罗十二娘望了眼正屋又道:
「你等下把那人丢到巷口,别被望楼发现。」
丁松言应了下来後这掌柜的忽然自嘲一笑:「其实,我以前好胜心更强。」
「是吗?」丁松言见十二娘有闲聊的情绪,自然相当配合。
罗十二娘擡头望向深暗的夜空,回忆着说道:
「从小到大,不管做什麽事,我都要做到最好,有时并非我爹娘让我学那麽多,是我自己想要,最近几年回望,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很多乐趣。」
「这些年慢慢不那麽好胜了?」丁松言恰到好处地问了一句。
罗十二娘微微点头:
「嗯,『允执厥中』这句话我也是那几年才真正把握住,接受自身的天性,但又不能过於放纵,类似的道理总是知易行难,只望将来我有做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一日。」
「有的道理很难悟出,有的道理一眼可见,难悟的易行,易见的难行。」丁松言有感而发。
…………
冷意浸身,贺晋猛地醒来,翻滚站起,审视四周:
巷口沉睡於深沉夜色中,无车马驶过,无行人晚归,只冰冷之风吹拂着萧瑟树枝,一切都是那样寂静安宁。
「我不是被扫帚打晕过去了吗?怎麽在这?」贺晋回想刚才的遭遇只觉自己做了许多支离破碎、难以回想起来的梦。这让被酒垆掌柜一扫帚打晕这件事也变得像一场幻梦。
贺晋飞快检查起身体,确认自己没有受伤,也未丢任何东西。
「酒垆掌柜特地展现善意,表示不想与我们为敌,只是不愿被人窥探秘密?」贺晋定下心来,思绪纷呈,有了些许猜测,「这麽看来,还真可能不是她救了吴正,否则以她的实力,早在我们搜寻过来前就可以把吴正转移去另外的地方了,然後任由我们暗中窥探,以此打消我们的怀疑。
「高人有高人的做派,宁愿被怀疑也不会让我们搜寻她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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