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和泥土味。
一家名为“胖嫂老火锅”的小店却灯火通明。卷帘门被拉上去一半，那是苏清越特意嘱咐老板娘留的门。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最里面那张圆桌旁，坐着两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和一个收音机。
刘青小心翼翼地把那台外壳被烧得焦黑、缠满了胶带的老式收音机放在椅子上，甚至还贴心地给它垫了个软枕。
“刘警官，你这……是带朋友来吃饭？”
胖嫂端着一口巨大的鸳鸯锅走了过来，眼神在刘青和那台收音机之间来回打转，虽然觉得怪异，但想到苏清越之前的叮嘱，还是硬着头皮没多问。
“是啊。”刘青拿起筷子，在碗里倒满了香油和蒜泥，然后认真地看向收音机，“林婉，坐。这是你最喜欢的C位。”
收音机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女声在空荡荡的店铺里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调侃。
“胖嫂，麻烦多加点香菜。还有，我不吃葱。”
胖嫂手里的漏勺“当啷”一声掉进了锅里。
她惊恐地后退了两步，指着收音机：“它……它说话了？！”
“蓝牙音箱，高科技。”刘青面不改色地胡扯，“声控的，现在的AI都这么智能。”
“哦……哦……”胖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放下菜篮子，逃也似地跑回了后厨。
“吓唬老人家，你变坏了。”林婉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这叫生活情趣。”刘青夹起一片毛肚，在翻滚的红油锅里七上八下，“而且，这是你点名要吃的。为了把你从那个变压器里拉出来，我可是差点把老张家的电闸都给炸了。”
“那是‘重启仪式’。”林婉纠正道，“而且，感觉还不赖。那种在数据洪流里冲浪的感觉，比吃火锅刺激多了。”
“少来。赶紧吃。”
刘青夹起烫好的毛肚，并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而是悬在收音机的麦克风上方，轻轻晃了晃。
“虽然你吃不到，但闻闻味儿总行吧？这叫‘云进食’。”
收音机沉默了两秒。
“刘青，你真是个直男。”
就在这时，卷帘门再次被拉开。
苏清越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之前那个在泰坦基地里厮杀的女战士多了几分烟火气。
“好香啊。”苏清越深吸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看来我赶上了。”
“给你留了位置。”刘青指了指对面，“老张呢？”
“他在局里写报告呢，赵天成的案子牵扯太大，他有的忙了。”苏清越接过胖嫂递来的碗筷，看了一眼桌上的收音机，嘴角微微上扬，“林婉，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林婉的声音清脆悦耳，“我现在感觉能黑进五角大楼，只要我想的话。”
“别，求你高抬贵手。”苏清越笑了，随即神色变得有些认真，“不过，既然大家都醒了，有件事得告诉你们。”
刘青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零？”
苏清越点了点头。
“他走了。”
“走了？”刘青皱眉，“去哪了？”
“不知道。”苏清越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今早我在他公寓门口捡到的。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就像从来没人住过一样。只留下了这个。”
刘青放下筷子，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画的是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他们手牵着手，站在一棵树下。
那是零以前经常画给妹妹看的画。
“他说过，他想找回妹妹的记忆。”苏清越看着那张卡片，眼神有些复杂，“也许，他找到了。也许，他去了一个没有泰坦计划，没有杀戮，只有他和‘她’的地方。”
“神隐退了。”林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把世界还给了凡人。”
“也好。”刘青把卡片重新装回信封，放进贴身口袋，“他太累了。我们也太累了。”
“是啊。”苏清越举起酒杯，里面装的是廉价的啤酒，“敬新生活。”
“敬新生活。”刘青碰杯。
“敬火锅！”林婉在收音机里大喊。
……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鱼肚白。
城市的喧嚣声渐渐响了起来。远处的环卫车放着音乐，早点摊冒出了热气，第一班公交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
“对了，刘青。”苏清越喝得有点微醺，脸颊红红的，“你那个维修店，以后还开吗？”
“开啊。为什么不开了？”刘青给收音机擦了擦屏幕上的油渍，“我不修表，修什么？修地球吗？”
“那……林婉呢？”
“我？”林婉的声音懒洋洋的，“我现在是‘老刘维修店’的驻店吉祥物。兼职前台，兼职黑客，兼职……陪聊。”
“那你以后就住店里？”
“哪也不去。”林婉说，“除非刘青嫌弃我占地方。”
“嫌弃谁也不敢嫌弃你啊。”刘青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前所未有的舒展，“你是老板，我是打工的。”
苏清越看着这一人一机，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经历了那么多的生死离别，经历了神明的陨落和世界的崩塌，最后剩下的，不过是这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和这几个怎么都拆不散的冤家。
“吃饱了吗？”刘青放下筷子，看着收音机。
“饱了饱了。数据溢出。”林婉打了个饱嗝——天知道她是怎么用电子音模拟出打嗝声的。
“那回家。”
刘青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台收音机，就像抱着稀世珍宝。
“苏队，走了？”
“嗯，走了。”苏清越站起身，付了钱，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走出火锅店。
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老城区斑驳的红砖墙上，给这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镀上了一层金边。
刘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台收音机在他怀里，指示灯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林婉，听首歌？”
“来首欢快的。”
“好嘞。”
刘青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抱着收音机，迎着朝阳走去。
收音机里，传出了那首熟悉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但在林婉的恶搞下，节奏被改成了迪斯科版。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在这个崭新的早晨，在这个平凡的世界里。
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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