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楚地盛夏的湿热,卷着泥沙拍在江岸的夯土上,溅起的泥点糊满了李画船赤裸的脊背。
他正半蹲在截流的龙口前,古铜色的背上晒脱了两层皮,新旧交错的晒伤红得发黑,肩颈和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实,每一块线条里都藏着常年劳作的蛮力。左手按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右手抡起八斤重的铁锤,一下下砸下去,每一声闷响都震得脚下的土地发颤,木桩稳稳扎进江底的岩石层里,分毫不差。
“李大人!歇口气吧!这都砸了一上午了!”旁边的老工匠捧着水囊跑过来,脸上满是敬佩,“您这手劲,比我们干了三十年的老河工都稳!这龙口的桩,要是按老法子,最少得三天才能扎完,您一天就给钉牢了!”
李画船放下铁锤,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大半,喉结滚动着,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砸在满是泥污的胸膛上。
他抹了把嘴,糙粝的手掌蹭得脸颊发红,声音带着刚使完力气的沙哑:“没事,早一天把坝合龙,下游的百姓就早一天踏实。这江汛说来就来,耽误不起。”
他来楚地已经快五个月了。
离开齐都码头那天,孟雨眠站在船舷边,泪眼婆娑地抓着他的手,一遍遍叮嘱他“一定要活着回来”,他把人紧紧抱在怀里,立誓修完堤坝就立刻回来娶她,护她一生一世。船开出去老远,他还站在船尾,看着她的的身影,直到变成江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一到楚地,他没急着去见楚帝,先带着小梦沿着江岸走了整整七天,把上下游的地形、水文、河床走势摸得一清二楚。原有的楚国河堤修得敷衍了事,夯土不实,堤身单薄,连最基础的泄洪口都没留,别说百年洪水,就是寻常的夏汛都挡不住。
他直接推翻了原来的修堤方案,重新画了图纸,设计了三道梯级堤坝——第一道拦洪主坝,挡住上游下来的洪峰;第二道蓄水副坝,存住江水用来灌溉周边的农田;第三道通航闸坝,打通上下游的水运航道,兼顾防洪、灌溉、通商三件事。
图纸一亮出来,楚国的工部官员和老河工们都看傻了。他们修了一辈子河堤,从来没见过这么精巧的设计,尤其是那套可以手动启闭的闸门,用的是杠杆加滑轮的原理,两个人就能推动上千斤的闸板,比原来靠人力堆土堵口的法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可没人知道,这些不过是他从现代带来的最基础的水利知识。他没心思卖弄什么“神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把堤坝修完,快点回齐都,快点回到阿眠身边。
“爷,你悠着点行不行?”小梦抱着一个平板大小的金属仪器跑过来,全息投影在她面前晃着,只有李画船能看见,“你这背都快晒成腊肉干了,再这么熬下去,不等回齐都,先把自己熬垮了。孟郡主要是看到你这样,得心疼死,回头该骂我没看好你了。”
李画船瞥了她一眼,拿起旁边的麻布擦了擦身上的泥,压低声音:“别胡说,让别人听见,又该说你疯疯癫癫的。”
小梦翻了个白眼,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扫描过了,这楚帝派来的监工,明着是来帮忙的,暗里全是监视你的。还有,刚才他们收到了宫里的密信,又伪造了齐帝的圣旨,估计下午就该给你送过来了。”
李画船的手顿了一下,眼神暗了暗。
这五个月里,他不是没怀疑过。他一次次派人去齐都打探消息,可派出去的人,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回来带的消息全是一模一样的:齐都打退了倭兵,王府一切安好,孟郡主好好的,正在帮着齐帝处理边境防务,让他安心修堤坝,不用挂念。
楚帝更是隔三差五就给他送来“齐帝的圣旨”,上面写着让他安心在楚地修堤,和楚国搞好关系,等堤坝修完,两国联手抗倭。圣旨上的玉玺印得清清楚楚,字迹也和他之前见过的齐帝手谕没什么两样。
他太想阿眠了,太想听到她平安的消息了。哪怕心里偶尔有一丝疑虑,也被对她的思念压了下去。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快点修完堤坝,快点回去,只要见到阿眠,就什么都踏实了。
“我知道。”李画船低声说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是孟雨眠的传家宝,之前断了,他亲手修复的,定亲那天,阿眠把这支簪子送给了他,说“见簪如见我,我等你回来”。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簪上细腻的纹路,糙粝的指腹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刚才砸铁锤时还狠戾果决的眼神,此刻软得一塌糊涂,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
“也不知道阿眠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休息,有没有想我。”他低声念叨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和刚才那个抡铁锤的糙汉判若两人。
小梦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不是不想告诉李画船。可她比谁都清楚,一旦李画船知道了真相,一定会疯了一样往齐都冲。楚帝本来就不想放他走,肯定会派人拦着,到时候他手里没兵没炮,孤身一人往兵荒马乱的齐地冲,就是去送死。别说救孟雨眠,连他自己都保不住。
只能先瞒着。等他把堤坝修完,拿到楚国的军工资源,造好火炮战船,有了和楚帝叫板的底气,再告诉他真相,到时候才能带着足够的力量回去,帮孟雨眠报仇,护她周全。
小梦压下心里的酸涩,笑着打岔:“肯定想你啊,孟郡主那么喜欢你,天天抱着你给她打的银钗,数着日子等你回去呢。所以你更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把身体熬垮了,不然回去怎么给孟郡主一个交代?”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楚帝派来的监工太监,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李画船赶紧把玉簪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回怀里,擦了擦脸,穿上了旁边的粗布褂子。
太监翻身下马,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尖着嗓子说:“李都尉接旨!”
李画船单膝跪地,周围的工匠们也纷纷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臣李画船,为我大楚修筑河堤,殚精竭虑,劳苦功高,今齐帝传书,言倭贼虽退,仍有反复,令李画船安心在楚修堤,待三道堤坝竣工,两国联手,共抗倭贼。钦此。”
太监念完,笑着把圣旨递到李画船手里:“李都尉,您看,齐帝都发话了,让您安心在这儿修堤,您就别总想着回齐了。陛下说了,等您把堤坝修完,必有重赏!”
李画船双手接过圣旨,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心里的那点疑虑,又被压了下去。他点了点头,沉声说:“臣遵旨。请公公回禀陛下,臣定当竭尽全力,早日把三道堤坝修完,不负陛下所托,也不负齐帝所望。”
太监满意地笑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带着人马走了。
李画船拿着圣旨,站起身,抬头看向齐都的方向,眼神坚定。
阿眠,等我。我一定快点修完堤坝,快点回去找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齐地,深山老林里。
天刚下过雨,山路泥泞湿滑,孟雨眠扶着一棵大树,弯着腰,剧烈地咳嗽着,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身上沾着泥污和草屑,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娇贵郡主的样子。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带着宁折不弯的锐利和坚定。
“郡主,您慢点!”夏侯赶紧跑过来,扶住她,脸上满是担忧,“您怀着孕呢,不能这么折腾!刚才倭兵的搜山队刚走,我们已经安全了,您歇口气吧。”
孟雨眠摆了摆手,直起身,轻轻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三个月了,孩子很乖,哪怕她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孩子也安安稳稳地待在她的肚子里,是她绝境里唯一的念想。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残兵和百姓。
齐都破城已经三个多月了。她跳崖被张老丈救下来之后,得知国破家亡,父母被俘,差点就随了齐都而去,可确诊怀孕的那一刻,她又活了过来。她要活着,要为父母报仇,要复我大齐河山,要把孩子生下来,要等李画船回来。
这三个多月里,她带着从王府逃出来的人,还有被倭兵害得家破人亡的流民,在深山里东躲西藏,一边躲避藤野初生的搜捕,一边收拢齐军的残兵。前几日遇到了夏侯,他带着三百多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禁军,组建了一支队伍,一直在山里和倭兵打游击。两拨人汇合之后,总算有了点底气。
可日子依旧难如登天。
倭兵把齐都周边的县城都占了,到处搜捕她,藤野初生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把她的画像贴满了各个城镇,悬赏万两黄金。他们不敢下山,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能躲在不见天日的深山里,吃野菜,喝山泉,粮草早就见底了,伤兵们连治伤的草药都不够。
“我没事。”孟雨眠稳住呼吸,声音虽然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刚才过去的倭兵,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回郡主,大概有两百人,往东边的山谷去了,应该是去搜那边的村子了。”一个斥候抱拳回话,脸上带着恨意,“这些倭贼,昨天刚洗了山下的王家村,把全村的人都杀了,房子全烧了,简直畜生不如!”
孟雨眠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
她永远忘不了齐都破城那天的惨状,忘不了满城的火光,忘不了百姓的哀嚎,忘不了父母被倭兵押走时,看向她的眼神。这笔血债,她一定要让藤野初生,让所有的倭兵,血债血偿。
“夏侯将军。”她转过身,看向夏侯,眼神锐利,“你带五十个兄弟,绕到东边山谷的出口,设下埋伏。倭兵抢完东西,肯定会从那里回来,我们打他们个伏击,抢他们的粮草和兵器,给王家村的百姓报仇。”
夏侯立刻抱拳:“末将领命!”
“等等。”孟雨眠叫住他,补充道,“记住,不要恋战,抢了粮草就撤,我们现在人少,不能和他们硬拼。还有,一定要注意安全,活着回来。”
“是!郡主放心!”夏侯应声,带着人转身就走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树林里的背影,孟雨眠转过身,看向身边的护卫,沉声问:“我让你们去找青禾,有消息了吗?”
护卫的脸色暗了下来,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回郡主,我们找了周边的十几个渔村,还有江边的渡口,都问遍了,没有人见过青禾姑娘。只在青禾姑娘跳河的那个渡口,找到了她当时穿的那件外衫,已经被江水冲得破烂了……”
孟雨眠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更白了。
青禾是她的贴身丫鬟,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比亲妹妹还亲。齐都破城那天,为了引开追兵,青禾和她换了衣服,扮成她的样子跳了河,至今生死未卜。
这三个多月里,她派出去了十几拨人,到处找青禾,可每次带回来的,都是失望。
她咬了咬下唇,把眼里的湿意逼了回去。她不能哭,她是这些人的主心骨,要是她垮了,这些人就真的没希望了。
“继续找。”她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算是把整个齐地的江边都翻遍了,也要把青禾给我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郡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还有倭兵的喊叫声。孟雨眠的眼神一凛,立刻扶住身边的树,对着身边的人低声说:“快!带着百姓往后面的山洞里躲!快!”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扶着老人,抱着孩子,往山洞的方向跑。孟雨眠站在原地,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冰冷。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在心里默念:画船,你在哪里啊?你还好吗?我和孩子,都在等你回来。
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回来。
楚地的江岸上,夕阳西下,把江面染成了一片金红。
李画船站在刚合龙的首坝上,看着稳稳拦住江水的坝体,听着身边工匠们的欢呼,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首坝,终于竣工了。
离回去见阿眠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他抬起头,看向齐都的方向,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眼里满是温柔的思念。
阿眠,等我。我很快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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