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青黄罗裙垂落,裙摆铺在满地月光里,像一汪浅淡的春水。
青丝未绾,松松散散的在肩头,发间别着一朵古桐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微微垂首,侧影映在琴身上,与桐木的纹理融成一色。
她坐在那里,就仿佛她本就是这琴的一部分。
手放在琴弦之上,轻轻弹奏。
手指白皙,指节纤秀,落在那莹白的蚕丝弦上,竟一时分不清哪是弦、哪是指。
琴音漫开,她手腕轻转,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皓腕,腕上不戴任何饰物,只有照过来的月光。
肩颈的线条柔和,脊背挺直而不僵,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棵生在月下的幼小梧桐,不争不喧,却让整座山林都安静了下来,听她弹奏。
琴声淌过竹舍,淌过桐林,淌过她低垂的眼睫。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淡淡的影,琴音流转间,那影子微微颤动,像蝶翅,像桐叶被风拂过。
她唇角始终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是欢喜,不是悲戚,是这千年古桐林的温柔。
桐音早已察觉陆桐生的到来。
她在古桐树上听到了那句话,知道他准备明日下山,回峡州城内。
她守了竹舍十数年,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一次真身,今晚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桐音不想他走,更不想他抱着半生的遗憾离开这片桐林。
他要的本真之音,她替他弹。
就算惊吓,吓跑了他,她也认了。
一曲终了。
琴音散入月色,桐林重归寂静。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在琴弦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床铺门口那个站了许久的人。
陆桐生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衣袍的下摆沾着木屑。
他没有跑。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根生了根的桐木,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桐音预想中的惊惧,没有后退,没有颤抖。
他只是微微张着嘴,像是看着什么让他愣住的东西。
琴音停了,他才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定。
整了整躺在床铺上微皱的衣襟,双手交叠,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记拱手礼。
那礼数斯文端正,比他平日里迎接贵客时,都要端正。
陆桐生直起身,说道:
“原来以前为我补弦,成全我琴韵的,是姑娘。”
桐音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映出清瘦的轮廓。
她不闪不避,只是淡淡开口,声音空灵如玉磬。
“你就不怕我?我可是那棵千年古桐成妖。”
陆桐生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竹舍的梁柱,扫过满墙的琴,扫过窗外远处那棵古桐树。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桐音。
“我在山中十数载,无猛兽侵扰,无风雨相欺,日日安稳斫琴,夜夜得仙音点化。”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的一件事,笑道:
“我愚钝多年,只知琴缺灵韵,却不知灵韵一直在我身旁。”
“姑娘护我安居,琴音补我缺憾,温柔待我十数年。”
“如此善念,如此灵秀,纵使是妖,亦是世间至纯至善之妖,我为何要惧?”
他说完,竹舍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桐林深处吹来,拂动桐音发间那朵古桐花,花瓣轻轻飘动。
桐音望着他。
她修行千年,见过无数生灵的眼神。
有敬畏,有贪婪,有恐惧,有漠然。
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这些东西。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澄澈,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她千年古井般的心里,忽然漾开了一圈涟漪。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比方才更是轻了几分。
“我本无意惊扰陆郎,只想守林听琴,默默相伴,但听闻你明日要下山,所以今夜才显露真身,还望陆郎莫怪。”
陆桐生摇了摇头。
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是他在这片桐林里斫了十几年琴以来,最松弛、最安然的一次。
他缓步上前,走到案旁,在桐音身旁坐下。
琴弦上还残留着桐音指尖的温度,莹白的蚕丝弦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琴弦。
“我追寻半生传世琴,以为要追技法、追材质、追天意山水。”
他的指尖停在最细的那根弦上,抬起头,目光看向一旁的桐音。
“如今才懂得,真正的琴韵。”
他收回手,重新站直,朝桐音又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方才更深,弯下去的腰更久。
“多谢仙子,护我十载山居,补我半生琴心。”
“我不走了,愿永伴桐林。”
桐音站在月光里,裙摆被夜风轻轻吹动。
她没有回礼,没有客套,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对着她弯下腰的凡人。
然后,她嘴角绽开了一丝笑意。
桐林之上,月色温柔。
晚风穿过层层桐叶,沙沙作响,像是整座山林都在弹奏乐章。
自那以后,陆桐生每日依旧斫琴,弹琴,不过身侧多了一个人的弹奏。
一人一妖,终于不再是遥遥相望、默然相守。
半生求索,终得相逢,十年孤寒,终有归处。
......
“公子,前边就是江南道的岳州了。”
绾绾站在纪风肩头,翅膀微微收拢,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前方。
江面在这里豁然开阔,两岸的山峦退到了远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缓的水乡。
支流如网,港汊交错,芦苇荡一丛一丛地铺在水面上,风一吹,芦花便纷纷扬扬地飘起来。
纪风站在船头,江风吹动他身上的青衫。
出了峡州之后,他们顺着通天江一路往下,走走停停,终于算是进了江南地界。
前方的岳州城还隐在水雾里,只能隐约看到一段灰色的城墙轮廓。
他和敖渊约好了,在岳州城里等他。
周围船只渐渐多了起来,有载货的商船吃水很深,有渔民的乌篷小船荡在芦苇丛边,还有几条客船扬着帆,帆布被江风吹得鼓鼓的。
距离岳州城还有一段距离,他在船头坐下,从芥子袋中取出那张从陆桐生那儿买来的琴,横在膝上,准备弹奏一曲。
他闭上眼,静坐片刻,然后抬起手,拨下第一个音。
琴声漫开,就这么悠悠地荡在通天江上。
周围几条路过的船,船上的人纷纷探出头来,查看哪来的仙赖之音。
忽然,江面上传来一阵笛声。
那笛声从斜后方一艘大船上飘来,不急不缓,正好搭在纪风琴音的尾韵上。
纪风的琴声转了个弯,笛声也跟着转,不高不低,不争不抢,像另一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江。
似高山流水。
知白扭过头,朝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发现是两个身着道袍的年轻人,吹笛子的是个男道长,旁边还站着一个小道姑,似乎是他的小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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