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渊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方才的沉稳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慌。
那种惊慌不属于一个肩宽背阔的魁梧大汉,倒像是一个站在街上忽然找不着爹娘的孩童。
“公......公子,你是不是......不要俺老牛了?”
他的声音发颤,浑厚的声音里夹杂着压不住的惊慌,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
纪风平静的说道:
“那没有,从买下你的那一刻,我就说过,你是自由的,你可以自行选择去留。”
牛渊依旧跪倒在地,眼中像含着一汪清水,缓缓道:
“公子救俺于屠刀之下,让俺吸纳玄黄之气,带俺行走四方,开阔眼界,听您讲道,现又赐名与俺。”
“公子大恩大德,牛渊无以为报,愿生生世世,紧随公子左右,为公子身下坐骑。”
知白从旁边跑过来,眼眶泛红,拉了拉纪风的衣袖:
“公子,你就让小青牛跟着你吧,好不好。”
纪风低头看了看知白,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牛渊。
牛渊那粗壮的肩膀微微发着颤。
纪风笑了笑:
“我只是让你自行选择去留,又没说一定要赶你走,怎么搞的我像个坏人似的。”
他起身,伸出手托住牛渊的胳臂,将牛渊扶了起来:
“起来吧,要跟着就跟着吧。”
知白破涕为笑,冲过去仰着头直嚷嚷:
“小青牛,小青牛......不对,牛渊,你听见了吗,公子没有赶你走!”
牛渊抬起头,那眼睛里再一次的落下两行泪,激动道:
“多谢公子。”
“恭喜恭喜啊!”
忽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纪风抬头望去,原来是老城隍。
想来应该是牛渊化形,惊动到了老城隍,过来查看。
纪风笑道:“孔城隍,快快请进。”
老城隍走进了院子,目光落在牛渊身上。
牛渊向老城隍行礼道:
“牛渊见过城隍大人。”
他跟在纪风身边一年,学到了不少。
老城隍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牛渊一眼,语气平静道:
“你家公子了不得,你跟着他,要好好修行,不要胡作非为,争取早日得道成仙。”
牛渊重重地点了点头。
“会的。”
纪风提起一旁的茶壶,给老城隍倒了一杯茶,笑道:
“我有什么了不得的。
“孔城隍,坐,喝杯茶。”
“不了,不了。”
老城隍摆了摆手:
“今日就是听到动静过来看一眼,没别的事,还有公务要办呢。”
他转身要走,脚步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棵桃树上。
桃树急忙摆动枝丫,将那五颗仅剩的桃子捂的严严实实。
“哈哈。”
老城隍捋着胡须,笑了两声,朝纪风拱了拱手,转身便出了院门。
檀烟渐渐散去,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五月初八,大吉,宜嫁娶。
天还没亮,整条巷子里的人都醒了,忙着帮苏状元娶亲。
纪风推开听雨轩的门,知白跟在后边,牛渊依旧最后一个。
纪风同样用障眼法,遮盖了牛渊头上的牛角,让他不那么引人注目。
巷子里张灯结彩,红绸从巷口一直扯到巷尾。
苏文远那间破院子被街坊们收拾得焕然一新,门框上贴着苏文远亲笔写的喜联,墙上的破洞新补了泥,门口挂了八盏红灯笼。
一群小孩在巷子里到处跑,兜里揣着李婶发的喜糖。
“来了来了!”
一个半大小子从巷口冲了进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花轿来了!”
“花轿来了!”
鼓乐声从巷口涌了进来,唢呐、锣鼓震天响。
苏文远骑在高头大马上,穿一身大红状元袍,胸前十字披红,帽插金花,脸上满是笑意,甚至比他跨马游街那天笑的还开心。
八抬大轿跟在后面,轿身披着大红锦缎,轿顶扎着金丝彩球,四角垂着流苏穗子。
轿帘上绣着并蒂莲,正是王婉那条绣帕上没绣完的花样。
轿夫都是街坊里的壮小伙。
迎亲队伍从苏文远院子出发,绕过半个青城县,停在王宅门前。
王宅大门敞开,门口石狮子脖子上也系了红绸。
鞭炮炸开,硝烟腾起老高。
苏文远翻身下马,踩着一地的红纸屑。
王齐在门口等他。
王学海端坐在正堂,穿着新做的绸袍,满脸笑意。
苏文远走进正堂,撩袍跪下,双手捧茶,高举过顶:
“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王学海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大口。
“嗯,起来吧。”
他伸手扶起苏文远,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声音忽然有些发紧。
“以后,可不许欺负婉儿。”
虽然王学海曾经反对他们在一起,但那也是怕王婉跟着苏文远过苦日子。
苏文远重重的回答道:
“岳父大人请放心,我若欺负婉儿,天打雷劈。”
王学海笑着点了点头。
“出来吧。”
里间门帘一掀,王夫人扶着王婉走了出来。
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手,叠在身前,手指紧紧攥着那方绣帕。
苏文远走上前,从王夫人手里接过王婉的手,握得很紧。
花轿从王宅抬出来,沿着青城县最宽的街往前走。
唢呐吹了一路,鞭炮响了一路,花瓣撒了一路。
街两边挤满了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从邻县赶来看状元娶亲的。
花轿在苏家门口落了轿。
苏文远踢轿门,三下,不轻不重。
喜娘掀开轿帘,把红绸的一端递到王婉手里,另一端塞进苏文远手心。
红绸中间扎着一朵绸花,晃悠悠的。
苏文远牵着红绸,引着王婉跨过门槛前头的火盆。
火焰窜了一下,映得两个人脸上都是红的。
“一拜天地!”
苏文远转身,面朝院外天空,深深拜了下去。
王婉也拜,凤冠上的珠串碰在一起。
他们没有请高堂,苏文远父母早亡,堂上只摆了两把空椅子,椅子上放着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
“二拜高堂!”
两个人对着那两把空椅子,磕了三个头。
“夫妻对拜!”
苏文远转过身,王婉也转过身。
红盖头底下,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红绸另一端轻轻发抖。
他弯下腰,比她弯得更深,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纪风站在人群里,旁边跟着知白和牛渊。
老城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没人注意到他,他也没往前凑,只是远远地看着。
“送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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