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远回到了青城县。
用了不到去时的一小半时间,不是路变短了,而是他一直在催促。
催车夫快些,再快些。
车夫甩鞭子甩得胳膊都肿了,马都在驿站换了好几匹新的。
夜里也不停歇,借着月光赶路。
马车停在城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城门才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几个赶早集的百姓挑着担子从门洞里走过,守城的兵卒抱着长枪靠在墙根打着哈欠。
苏文远掀开车帘,看着城门上“青城县”三个斑驳的大字,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
他忽然感觉鼻子一酸。
他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
苏文远身上穿的不是状元袍,他嫌那件太过招摇,而是穿着纪风给他的那件月白长衫。
虽然袖口磨出了新的毛边,洗过好几次,但在他所有的衣服里,这一件算是最好的了。
他站在城门口,想起进京赶考那天。
他刚出城门不久,王婉就追了出来。
她站在这里朝他挥手,头发都没梳好,碎发散在耳边,浅青色襦裙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她喊他的名字,她喊:
“我等你回来。”
“等你用八抬大轿来娶我。”
他回答:“会的。”
现在,他回来了,高中状元回来了。
马车穿过熟悉的街巷,在王宅门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去客栈歇脚,没有先去自己那个落满灰尘的旧院子,而是径直来到了这里。
王宅的大门还是那样,朱漆铜环,只是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多了几个正在扫地的家仆。
家仆听见了马蹄声,抬起头,看见马车上走下来一位年轻公子。
月白长衫,但周身的气度不凡。
自信的光彩,是衣衫遮不住的。
一个老家仆愣了一下,突然手中的扫帚“啪”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老家仆转身就往府里跑。
一边跑一边大喊:
“老爷!老爷!苏文......苏状元回来了!”
“苏状元回来了!”
“咯吱!”
王宅大门打开了,并且是大大敞开的。
所有王家人都出来迎接苏文远了,包括家仆和丫鬟。
第一个出来的是王齐。
他大步跨出门槛,站在台阶上,上下打量着苏文远,然后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好小子,我就知道。”
然后是王学海,他踱着步子走了出来。
他表情虽然是端着的,但眼角的皱纹出卖了他,他在忍着笑。
王学海上下扫了苏文远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穿得还是那么寒酸。”
苏文远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伯父,我回来了。”
王学海没说话,只是侧过身子,让开了路。
“进去吧,在后院,梧桐树下。”
苏文远走了进去后,王学海再也忍不住笑意。
王夫人走了过来,捶了王学海一下。
“人家现在是状元郎,你还端着你那副臭架子。”
王学海道:“状元郎又怎么了,我不端着架子,他以后欺负咱们婉儿怎么办?”
王夫人笑道:“就你理由多。”
苏文远几乎是跑着进去的。
穿过前厅,穿过游廊,穿过那道他曾经只能远远看着的高墙。
王府后院比他想象中大,但他没有心思看风景。
绕过假山,穿过门洞,直到看见那棵梧桐树。
树下坐着一个人。
他心心念念的人。
王婉坐在梧桐树下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方绣帕。
绣帕上是没绣完的并蒂莲,针还插在上面。
她低着头,碎发垂在耳边,露出脖颈上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阳光从梧桐树枝间照了下来,落在了她身上,把她半边脸都染成了淡金色。
就像以前在城隍庙老柏树下那些午后。
苏文远站住了。
脚步忽然迈不动了,好像所有的力气都在走进这道门的时候用光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枝丫,天边飘过一朵朵云,院里不知什么花开了,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苏文远激动到连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
“婉......婉儿。”
“我......我......我回来了。”
王婉站了起来,绣帕和针线都掉在地上。
她扑了上去,紧紧的抱住了苏文远。
苏文远也紧紧的抱着王婉。
良久,他们才分开。
王婉看着苏文远的脸,想笑,但眼眶却先红了。
含泪而笑,轻声道:
“还是那个傻样子。”
苏文远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谁也没再说话。
风吹过头顶的树枝,把阳光摇碎了一地。
不久后,苏文远上门提亲了。
三书六礼,一样都不少。
聘书是他亲手写的,一笔一划,比他写春闱时写的还慢、还认真。
礼书是王齐帮着拟的,苏文远把吏部发的安家银子和这些年攒下的碎银全都拿了出来。
王学海坐在堂上,接过聘书,翻了一页,又一页。
那张端了半辈子的脸终于撑不住了,抬起头,笑纹从嘴角溢了出来,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把聘书合上,只说了一句:
“聘书都写了,我还能拦着不成,哈哈哈......”
喜宴的日子也定了,就选在五月初八。
消息传开后,整条巷子都动了起来。
街坊邻居都自发的来给苏文远收拾那间破院子。
拔草的拔草,刷墙的刷墙,搬桌椅的搬桌椅。
苏文远说不用这么麻烦,一个大婶拍了他一下,说状元郎娶媳妇,那是咱们青城县的脸面,怎么能凑合。
就连县令都亲自送来大礼,苏文远却没有收。
这天,一朵白云从东边飘了过来。
马上快接近青城县时,前方腾起一阵檀烟。
烟雾里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何人闯我青城县!”
纪风笑道:“孔城隍,好久不见。”
檀烟猛地一滞,随即散开,老城隍从烟雾里大步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模样,惊喜道:
“纪公子,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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