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河伯才回过神。
他缓缓的收回那只手,转过身,面向纪风。
先前脸上的杀意和愤怒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其郑重的神情。
他双手在胸前交叠,朝纪风深深拱手作了一个揖,宽大的寿袍垂至膝前。
“多谢纪公子出手,今日若非纪公子,赤河灵珠怕是要被这蛇妖吞入腹中。”
“此珠镇压着赤河水脉,若它有所损耗,两岸百姓乃至整个赤河水族都将遭受水患之灾。”
“大恩不言谢,请受老夫一拜。”
纪风上前一步,托住河伯的手臂,将他扶起,笑道:
“河伯不必多礼,我本也是为这蛇妖而来。”
河伯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笃定:
“不管公子因何而来,这一剑之恩,我赤河水府上下必定铭记于心,若日后公子有所差遣,老夫绝不推辞。”
敖渊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和河伯是老相识了,但这么多年,他也极少见这老家伙对谁如此恭敬。
不过他也不意外,方才那一剑,确实惊为天人。
“纪公子,这宝库不是什么待客的好地方,宴席才刚开始,请公子随我回主殿。”
河伯邀请纪风返回寿宴,随后又吩咐青鱼将军收拾宝库残局。
“嗯,好。”
河伯在前,引众人返回主殿。
水波在纪风身前轻轻分开,脚下的沙砾依旧干燥。
知白跟在纪风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宝库的方向,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公子那一剑,好快,我都没有看清。”
老青牛甩了甩尾巴,不紧不慢的走在最后。
片刻后,众人返回主殿门口。
殿内的歌舞声和宾客们的谈笑声已远远传来,蚌精歌姬的身影在殿中翩翩起舞。
河伯在殿前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伸手示意纪风先行。
“纪公子,请。”
这个动作极短,不过是抬手侧身的片刻功夫,却让主殿内不少宾客的目光投了过来。
赤河水族、附近山川的精怪散修,几位赤河分支的河神,他们都不认识纪风。
但他们却认识河伯,这位执掌赤河千年的正神,平日里是何等的威严庄重,此刻居然主动侧身让路,态度恭敬到近乎谦卑。
而且,河伯身后还站着青州另一条大江的江神敖渊。
两位正神一左一右,将那个青衫客夹在中间,这意味便更加的耐人寻味。
在回想刚刚水府另一侧,一道庞大的剑意一闪而逝,不少道行深厚的水族、散修都有所察觉。
那剑意凌冽,虽只有一瞬,却让他们心头一凛。
此刻再看殿门口,唯有这青衫客手中握着一柄剑。
青灰色的剑鞘,朴实无华,与凡剑无异。
但他们修行许久,都明白方才那道剑光,必定和此人有关。
纷纷猜测纪风是谁?
窃窃私语在席间蔓延开来。
“这位公子是谁?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不知,但让河伯大人亲自让路,肯定来头不小。”
“刚刚那股剑意,不知道你们感觉到了吗?”
“剑意?什么剑意?”
“哼,你修行不过几十年,当然感觉不到了。不过我却感觉到了,那剑意虽只有一瞬,但老朽修行五百年,都未曾感受过这般凌厉的剑意,似乎无拘无束,无牵无挂,无所畏惧。”
“莫非是哪座仙山上的剑仙?”
“剑仙?不像。”一散修摇摇头:“他身上没有半分灵气波动,看着倒像是个凡人。”
“凡人?凡人能站在河伯和敖江神中间?凡人能让河伯亲自让路?”
......
周围的窃窃私语,有些用的传音,有些却轻声低语。
“河伯,请。”
纪风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但没有理会。
他神色如常,迈步跨入殿中,坐回自己的珊瑚桌前。
河伯回到主位,脸上重新恢复那副和煦的笑容,仿佛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环顾殿内,端起酒杯,洪亮的声音压过所有的窃窃私语,道:
“方才水府有些琐事,老夫出去处理了一下,先已处理妥当,让诸位宾客久等了,老夫自罚一杯。”
河伯将手中的佳酿一饮而尽,随后放下酒杯,朝蚌精歌姬挥挥手。
“歌舞继续,今日是老夫的寿辰,诸位不必拘束,尽兴便是。”
随着河伯一声令下,蚌精们重新翩翩起舞,乐声再起。
宾客们也纷纷举杯,殿内的气氛再度热闹起来。
但细看之下,不少人的心思,已经不在歌舞上了。
有人端起酒杯,目光却向纪风这边瞟。
有人凑近邻桌的熟友,压低声音问询着什么。
还有几个水府将领,方才在宝库外远远见过那道剑光,此刻被一群人围着,偷偷摸摸讲述着他们见到的一切。
敖渊端起酒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笑道:
“纪公子,你现在可是这寿宴上最引人注目的人了。”
纪风苦笑一声:“敖兄说笑了,今日是河伯的寿宴,我这算是怎么回事。”
其实他很不喜欢这种氛围。
这时,之前在水府前,与纪风有过一面之缘的白须老龟,忽然从桌前站起身。
对旁边的几位水族拱了拱手,满脸堆笑道:
“哎呀,今日是河伯大人的寿辰,老龟还未给河伯大人敬酒,诸位先失陪一下,我去给河伯大人敬个酒。”
说着,他端起一杯酒,拄着珊瑚拐杖,就要去给河伯敬酒。
旁边一个鲤鱼精,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龟老哥,你常在河伯大人跟前走动,要是打听到什么消息,可得告诉我们一声啊!”
旁边的几个水族精怪也纷纷凑了过来。
“对对对,龟老哥,我们也都好奇的很。”
“能让河伯大人亲自让路,那位公子的来头肯定不小,若是能追随,哪怕听听他讲道,都是一份巨大的仙缘啊!”
老龟眯了眯眼,笑呵呵的说道:
“好说好说,老龟我先去敬酒,先去敬酒。”
他端着酒杯,拄着珊瑚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绕过跳舞的蚌精,穿过宾客,走到河伯的主桌前。
“河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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