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李铮靠在指挥中心的椅背上,眼睛没离开过大屏幕。
水位曲线在凌晨四点到了最高点,走平了,没再往上。
周小军趴在键盘旁打了个盹,被刷新提示音惊醒,揉了揉眼又坐直了。
张秀芳的电话每半小时一个,语气从紧绷变成了平稳。
“柳河段不涨了。”
“县城段稳住了,没破警戒。”
凌晨五点二十分,周小军突然盯着屏幕:“李县长,柳河段降了。”
李铮站起来走到幕布前,柳河段的曲线开始往下走,弧度很小。
五点四十分,张秀芳的电话又来了。
“上游雨量接近零了。”
六点零三分,
六点十七分,雨停了,太阳从山梁后面冒出来。
李铮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通知各部门,七点半到指挥中心。”
七点半,人到齐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夜没睡的疲态,但眼睛亮着。
张秀芳先汇报:“全线水位回落中,柳河段退至警戒线以下二十厘米,预计中午前回到安全水位。堤身巡查完毕,无溃堤。”
孙国庆站起来:“三个安置点运行正常,所有人员在册,无走失无伤病。六点半第一批早餐已发放。”
何大勇最后进来,裤腿上的泥已经干了,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柳河镇逐户核查完毕,镇上几条土路冲坏了,两座简易桥面板移了位。”
周小军把各区域数据调上大屏。
农田受灾约320亩,集中在河边低洼地带。
三段乡道路面被冲毁。
三座简易桥受损,两座面板移位,一座桥墩底部冲刷严重。
县城东郊两处低洼区进水,最深没过膝盖,已退。
红崖镇一处河堤轻微渗漏,已临时加固,目前稳定。
无人员伤亡。
李铮看完最后一条,把材料放回桌上。
赵德明站起来了。
他走到大屏前面,背对着所有人,盯着屏幕上那组数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转过身。
“凉水县前几年每次大雨都出事。”
他的喉结动了动。
“每次大雨过后,就是报损失,报伤亡。最好的情况也是轻伤几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这一次,零伤亡。”
声音压得很低,
“凉水县有记录以来,第一次。”
会议室安静了,
赵德明的眼眶红了,他没低头藏,就那么站着。五十五岁的人,在下属面前红着眼眶,也不觉得丢人。
“这不是运气。”他说,“是你们一夜没睡换来的。”
他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恢复了正常。
“灾后工作马上跟上,由李县长部署,散会。”
人陆续出去了,李铮和何大勇最后走出来。
“安置点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李铮问。
“水退了就能回。”
何大勇说,
“河边几户房子地基泡了水,得查过才敢让人进。”
“让方志明安排鉴定,泡过水的先检查再入住。”
何大勇点头,顿了一下:“杨大爷一早就在问枸杞地。”
“你告诉他了吗?”
“还没来得及,就被叫来开会了。”
李铮看着他:“走,去安置点。”
柳河镇中心小学操场上晾着一排排被褥,太阳出来后气温回升很快,有人把湿衣服搭在栏杆上,水一滴一滴往地上落。
教室里,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等着回家。
老杨坐在最后一排。王秀兰在旁边,端着一碗稀饭,一口没动。
看到李铮和何大勇进来,老杨站了起来。
“我那枸杞地咋样了?”
声音发急,两只手攥着裤腿,
何大勇看了李铮一眼,然后转向老杨。
“杨大爷,河边那一百多亩泡了水。”
老杨的身子晃了一下。
“但往上那八百多亩没事。”何大勇赶紧接,“地势高,水没漫上去。”
老杨张了张嘴,没出声。
“挂果的那片损失最重。”何大勇低下头,“具体多少还得实地看。”
李铮看着老杨:“受灾的地,补种来得及吗?”
老杨愣了两秒,慢慢点头:“挂果的补不回来了。但苗子能重新种,秋天还能赶一茬。”
他低下头,手慢慢松开了裤腿。
安静了好一会儿。
教室里其他人都看着这边,没人说话。
老杨开口了,声音很轻。
“人没事就好。”
他顿了一下。
“地没了再种,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王秀兰抬起头看他,眼眶一下红了。
这话是昨晚暴雨里她拽着老杨胳膊喊出来的。
李铮没说话,拍了拍老杨的肩膀,转身出了教室。
上午十点,孙国庆组织第一批居民返回。村干部带队,逐户检查房屋,确认安全才准进门。
李铮沿着凉水河堤走了一段。水势已经平缓,但河面还是浑的。岸边淤泥里夹着树枝、塑料袋和冲散的庄稼碎秆。
张秀芳跟在旁边,指着上游:“那段渗漏点已做了临时加固。”
“管多久?”
“撑到枯水期没问题。但长期得重修,那堤是十五年前的标准。”
李铮蹲下来按了按堤脚的泥土,手指一按就陷下去,泡得松软。
“这堤不加固,下次照样出事。”
“我回去做方案。”
下午,李铮回到办公室,桌上摊着灾情汇总表。他逐条核对完数字,打开了抖抖。
评论区已经刷了几十页。
“县长一夜没睡吧?辛苦了!”
“东郊的,水退了,东西泡了点,但人没事。”
他往下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住了。
一个叫“杨家沟的媳妇儿”的账号,发了一条留言。
“以前下大雨就怕。怕房子塌,怕水冲进来,怕老人出事。现在有李县长在,下雨也不怕了。”
李铮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几秒,退出了评论区。
他重新翻开灾情汇总表,三段乡道冲毁,三座桥梁受损,河堤多处需要加固,320亩农田待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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