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迅速做出了应对之策,但刘备却撑不住了。
连日的焦虑、愤怒和忧惧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冲垮了他的身体。
这位蜀汉的掌门人当晚便发起高烧,卧床不起。
医匠诊断为忧愤攻心,元气大伤,需要静养。
可刘备哪里能静的下心来?
他在病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关羽困守麦城的画面。
身边仅剩五百残兵败卒,凭麦城那弹丸之地,四面皆敌,他那义弟到底还能撑多久?
虽然刘封已经率兵南下驰援,但上庸到麦城隔着崇山峻岭和吴军的重重封锁,刘封那点人马当真能救出关羽吗?
在高烧反复的四五天里,刘备数次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地喊关羽的名字。
王妃吴氏守在床边,束手无策。
法正每日来探视,商议军务。
张飞收到军令后已经拔营出发,赵云也在向永安急行军。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张飞的两万人从巴东赶到上庸,少说也要半个月,更别说再绕道去麦城了。
至于关羽的生死,全看刘封的表现了。
“公毅啊、公毅,希望你莫要让孤失望,一定把你二叔从麦城救出来啊!”
刘备托着病躯起床,焚香祷告。
这一刻,他的所有希望都落在了刘封这个义子的身上。
汉中太守魏延也送来书信。
接到刘封的求援之后,他派遣副将王平率领一万人马星夜赶往上庸增援,以巩固局势。
“还是文长知道以大局为重啊,咳咳……”
刘封对此欣慰不已。
汉中乃是巴蜀门户,仅有两万五千守军,魏延能抽调一万人驰援上庸,足见其格局。
在病榻上反复了多日,刘备的病情终于好转。
他打起精神下床,带病召集群臣到王宫议事。
……
刘备从回忆中醒来,振作精神扫了一遭脚下的文武群臣。
正殿中群臣肃立,空气凝滞。
刘备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定格在殿中悬挂的那幅荆州舆图上。
舆图上的南郡、公安已经用朱砂画上了叉号,触目惊心,这标志着刘备的领土与人口大幅缩水。
“孟达私通曹魏,真是罪该万死!”刘备脸上再次浮现怒容,“公毅杀得好,该杀!”
殿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清楚,汉中王口中骂的是孟达,心里恨的却远不止孟达一个人。
“即刻将孟达家眷收押入狱,抄没其在成都的宅邸田产,等候论罪。”
法正闻言,嘴唇微动,终究没有出声。
孟达是他的老友,两人同为扶风人,一起入蜀投奔刘璋,又一起转投了刘备。
但刘封在帛书中写得明明白白,孟达阻挠发兵,致使关羽陷入绝境。
若此事属实,孟达确实死有余辜,自己再替他开脱,便是自绝于主公。
诸葛亮站在文臣之首,面无表情,手中白羽扇轻轻摇动。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反复推演荆州的局势和蜀汉下一步的应对之策。
联盟破裂已是既成事实,悔恨无益,当务之急是止损。
黄忠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大王,老臣请战!末将愿提兵东征,夺回荆州,为死难将士报仇雪恨!”
七十二岁的老将声如洪钟,虽然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目光中杀意凛然。
严颜紧随其后请战:“末将愿为汉升副将。”
刘备没有立即回应。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那幅舆图前面,背对群臣,沉默良久。
“黄忠、严颜听令。”
“末将在!”
两名老将同时抱拳。
“命你二人在成都即刻征调各营兵马,于一个月内集结五万人,整训待命。
李严、马良负责筹措粮草辎重,征调巴蜀各郡存粮,务必确保大军三个月的用度。”
“喏!”
几人齐声领命。
刘备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一字一句地说道:“孤要亲率大军出白帝城,顺江而下,夺回南郡。”
此言一出,大殿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马良出列,躬身进言:“大王,东征之事关乎国运,臣以为不可操之过急。当前荆州军情不明,关将军生死未卜,是否应当等前方消息再……”
“等?”
刘备猛地一拍扶手,双目圆睁。
“孤的兄弟困在麦城,身边只剩五百人。孤等一天,他便多一天的危险!”
“孤已经等了两个月,还要孤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云长的人头落地吗?”
马良低下头,不敢再出声劝谏。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缓步从文臣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臣有一言,恳请主公三思。”
刘备侧目看他,没有出声,算是默许他开口。
诸葛亮直起腰身,羽扇收于身侧:“东征之事牵动国本,臣以为主公当坐镇成都,总揽全局。前线征伐之事,可遣一上将统兵出征。”
“臣虽不才,愿亲提大军,为主公夺回南郡,以赎失察之罪。”
他说得坦荡,既不回避自己在孙刘联盟上的判断失误,也不做无谓的辩白。
朝堂之上,众臣的目光纷纷投来,有的赞许,有的观望,更多的在等待刘备的反应。
法正微微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他与诸葛亮素来政见不合,但此刻他也清楚,诸葛亮这番话并非逞能,而是在替刘备分忧。
以刘备的身体状况,亲征荆州谈何容易?
从成都到白帝城相距千里,再顺江东下攻打南郡,战线更是绵延三千里,后勤补给之艰难不言而喻。
但法正也能看得出来,刘备眼中那股怒意并未消散。
就算夺回荆州再难,他也要尝试,肯定不会白白吃这个哑巴亏。
刘备缓缓转身,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诸葛亮脸上。
“孔明,你还不到四旬年纪,论行军布阵的经验,尚有欠缺。”
这话说得客气,但在场众人俱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分明是刘备依旧不满诸葛亮的联吴策略。
最起码,不该完全相信!
“万一你到了荆州,又与孙权议和结盟,那孤这些年的颜面,可就丢到沔水里去了。”
“臣的用兵才能确实不及主公。”葛亮无奈的认错,默默退回队列。
刘备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去,却比方才更加坚定。
“孤要亲提大军,出白帝城,顺江而下。不仅要夺回南郡,还要拿下长沙、江夏、桂阳各郡,把孙权的兵马统统逐出荆州。”
“孤倒要让碧眼小儿看看,背信弃义的代价是什么!”
正当殿中气氛沉闷到谷底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从快步入殿,在阶下躬身禀报。
“启禀大王,门外有两名使者求见,自称奉副军将军刘封之命,从上庸八百里加急送信而来。”
刘备猛地抬头,撑着扶手便要站起。
“快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两名风尘仆仆的汉子大步走入正殿。
二人衣甲上沾满了泥垢,面颊被寒风吹得皴裂通红,眼眶深陷,一看便知是连日赶路所致。
为首的岳川在阶下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竹简,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
“小人岳川,奉副军将军之命,呈送关君侯亲笔书信。”
身旁的岳泽同样跪地行礼,两人虽疲惫至极,腰杆却挺得笔直。
刘备顾不上君臣礼数,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亲手从岳川手中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关羽的笔迹,刘备一眼便认了出来。
看到关羽自述兵败经过时,刘备眉头紧锁。
看到关羽盛赞刘封“矫杀孟达、千里驰援”时,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看到关羽以戴罪之身泣血请战,誓要夺回南郡时,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双因病痛和忧惧而黯淡了多日的眸子,此刻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云长突围了!”
刘备挥舞着双手,发出一声兴奋的欢呼,“哈哈……云长得救了,公毅把他从麦城救出来了,得救了!”
殿中先是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备将竹简递给法正传阅,自己走回台阶前,目光落在跪地的岳川身上,沉声道。
“起来说话。把公毅救援云长的经过,仔仔细细地说给孤听。”
“遵命。”
岳川起身,把刘封救援关羽的经过详细的叙述了一遍、
他口才极好,说起来绘声绘色,大殿中的官员好似亲眼目睹了战场一般。
“……临沮之战,前后不过一昼夜。
副军将军先破马忠,再战潘璋,后擒孙桓,共歼灭吴军六千余人,俘获敌将两员,我军伤亡不足千人。”
刘备听完岳川的叙述后久久没有开口。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庆幸。
“一昼夜破敌六千,生擒马忠、孙桓……”
刘备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这是他这半个月以来头一次发出笑声。
“好,太好了!”
刘备连声叫好,脸上的病容仿佛被这几声大笑驱散了大半,“孤的公毅,当真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他转身扫视群臣,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振奋。
“孤记得当年收封儿为子时,他才十岁,还是个毛头小子。
益德和子龙教他武艺的时候,总说这孩子日后必成大器。如今看来,他不仅武艺精进,用兵之道更是让孤刮目相看。”
法正出列拱手道:“刘封将军此番救援关将军,谋定而后动,用兵老到,确非寻常将领所能比拟。主公有子如此,实乃社稷之幸。”
刘备收敛笑容,正色开口。
“传孤口谕:自即日起,擢升刘封为武卫将军,赏黄金百斤,绢帛三百匹。待其凯旋归来,孤要在王宫设宴,亲自为他庆功!”
“大王英明!”
群臣齐声应和。
刘备忽然又想起一事,目光重新落在岳川身上。
“孙桓如今在何处?”
“回大王,孙桓已被押往上庸关押,将军命军医替他医治伤势,吩咐好生看管,不得虐待。”
刘备抚须沉吟:“公毅做的对,切不可让这孙桓死了。”
孙权的亲侄儿落在自己手里,这份量可不轻。
将来无论是讨价还价,还是以此要挟孙权归还荆州将士的家眷,都是一张极好的牌。
“公毅这小子……”
刘备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越来越有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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