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玄甲骑兵从高地俯冲而下,甲叶碰撞声如闷雷滚过。
侯君集挺着长槊冲在最前头,嘴里嗷嗷叫着:“让开道!玄甲骑来了!”
宋金刚的军阵全在往正面压,侧翼空着。
玄甲骑斜切进去,像一把刀扎进软肋。
侯君集一槊挑翻最前头的宋军骑兵,紧跟一刀劈开第二道缺口,身后玄甲骑蜂拥而入。
李世民拿弓在手,纵马驰骋,一箭一个,专挑举旗的射。
宋军的旗纛一面接一面倒下去,没了旗号,各队找不着方向,阵型开始散。
玄甲骑顺着缺口往里碾,把宋金刚的军阵从中剖开,一半往东、一半往西,断了联系。
正面正在猛攻长孙顺德的骑兵回头一看侧后垮了,心里一慌,冲锋的阵型就乱了。
长孙顺德抓住这一瞬,扯着嗓子喊:“全军反攻!压上去!”
步阵从防守转为冲锋,长矛手往前推,盾牌手往两边一分,把正面的宋军也顶了回去。
刘宏基的轻骑从沟壑里钻出来,横在溃兵逃路上,见一个截一个,见一队截一队,专门收拾跑散的。
宋金刚在中军看得清楚,自己的阵被撕成了几块,正面在退,侧后在溃,刘宏基的轻骑还在后头捅刀子。
“大帅!顶不住了!”身边部将急道。
“传令——”宋金刚咬着牙,“前队变后队,往北撤。调三千步卒断后,依托道边土岗结阵,拖住追兵。骑兵先走,步兵跟着,别乱,一队一队退!”
命令传下去,宋军没有一哄而散,前队压住阵脚,后队往北撤,断后的三千步卒在土岗上结成方阵,挡住了追兵一阵。
唐军追杀出去二十里,斩获甚多,可宋金刚主力脱了身,一路往北遁去。
战场安静下来。
李世民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看着遍地尸骸。
汾原上横七竖八躺了不知道多少人,有宋军的,也有唐军的,血水渗进土里,踩上去黏糊糊的。
侯君集策马过来,脸上还挂着血,咧嘴笑道:“秦王,斩首三千余,俘了八千多,缴获战马两千匹、辎重无数。”
长孙顺德也过来了,甲上全是刀痕,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军伤亡也不小,阵亡两千多,伤三千。”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说话。
“秦王,”侯君集收了笑,“宋金刚跑了,咱们趁胜追上去,把他彻底收拾了?”
“追不了。”李世民收回目光,“宋金刚一路有断后,追深了容易中埋伏。他手里还有两万来人,没伤着根本。”
刘宏基也凑过来:“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屈突通还占着蒲坂呢。”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李世民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拿马鞭在土里划了一道,“宋金刚跑了,可屈突通还在蒲坂,汾南的通道在他手里。”
“咱们打赢了这一仗,粮道还是断的。关中运不上粮来,咱们在河东撑不了多久。”
侯君集愣了一下:“打了胜仗,还撑不住?”
“仗打赢了,局面没变。”李世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屈突通占着蒲坂,等于掐着咱们的脖子。不把蒲坂拿回来,汾南的威胁就一直在。宋金刚今天跑了,明天可能又回来。”
长孙顺德道:“那得赶紧拿下蒲坂。”
“拿蒲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屈突通守城有经验,强攻伤亡太大。”李世民想了想,“传令——全军收兵回柏壁,清点伤亡,休整三日。”
“得令。”
李世民重新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北边宋金刚遁走的方向,又往南看了看。
打赢了这一仗,河东的棋局才走了一半。
柏壁,唐军中军大帐。
李世民案上摊着舆图,侯君集、长孙顺德、刘宏基围在案前。
“蒲坂。”李世民手指点在舆图上,“屈突通占了蒲坂,掐着汾南通道。不拔这颗钉子,咱们在河东站不稳。”
长孙顺德道:“强攻的话,城防坚固,伤亡小不了。”
“不强攻。”李世民手指往两边一划,“围。”
他看向刘宏基:“你领轻骑,屯在蒲坂和安邑之间,隔断尧君素和屈突通的联络。尧君素要是出兵援救蒲坂,你给我截住。”
“得令。”刘宏基抱拳。
“长孙顺德领步军,陆路围蒲坂。扎营于城外要道,筑垒挖壕,断绝陆路出入。不急着攻城,先把他困死。”
“得令。”
“我自领玄甲军,节制水师,控住汾水渡口,封死水路。”李世民站起来,“水陆合围,蒲坂就是一座孤城,困也困死他。”
蒲坂城头。
屈突通扶着垛口往外看。
汾水江面上,唐军战船横成一道,把渡口封得死死的。
城外平地上,唐军长壕连营,一道一道往远处铺开,旌旗连成一片。
旁边偏将凑上来:“将军,这阵势……唐军是把咱们围死了。”
“而且前番蒲坂失守的时候,粮仓被唐军搬了个空。如今可城里存粮撑不了太久。”
“还剩多少?”
“省着吃,二十来天。”
“二十来天……”屈突通收回目光,转身往城下走,“回府里说。”
府衙中堂,诸将已经等着了。
“将军,咱们手里兵马不多,之前跟尧君素合击刘文静虽然大胜,可咱们损耗也不小。”一个偏将先开口,“依末将看,凭城死守。等代王那边调援军,或者等宋金刚回援。”
屈突通看了他一眼:“宋金刚新败,自顾不暇,能打回来?”
“安邑代王手里那点兵,本来就不多。李世民派刘宏基的轻骑卡在蒲坂和安邑之间,万一李世民是在围点打援呢?”屈突通又问。
屈突通叹了口气。
“宋金刚指望不上,安邑援兵大概率过不来了。久困蒲坂,城里粮草有限,迟早粮尽。到时候不用他打,咱们自己就饿垮了。”
“将军,那怎么办?”有人问。
“打不了,守不起,就只剩一条路了。”屈突通看着诸将,“突围。不等粮尽,趁唐军合围还没扎稳,择夜向东突出去,奔安邑,跟尧君素合兵。”
城外唐军大营。
李世民看着蒲坂城头,对侯君集道:“先不急着攻城。两件事——水师封锁,不许任何船只进出,断绝城外粮秣入城。再射劝降书入城,晓以大势。”
“劝降书?”侯君集道,“屈突通那老东西,劝得动?”
“劝不动他,劝得动城里的人。”李世民道,“屈突通麾下亲信愿意死战,可城里的本地官吏、士卒,未必想跟着陪葬。劝降书进去,人心自然就散了。”
侯君集恍然大悟:“得令!”
劝降书射进城里的第二天,城中就有了动静。
府衙门口,几个本地出身的官吏凑在一处嘀咕,见屈突通出来,赶紧散了。
城头上,有兵卒捡了劝降书揣在怀里,被亲信看见了,报给屈突通。
屈突通把城头守将叫来:“谁揣了劝降书的,查出来,当众砍了。”
“将军,这……真要砍?”
“不砍,明天人人都揣。”屈突通冷着脸,“杀了立威。”
人头挂上城头,城里安静了两天。
可屈突通自己清楚,压得住表面,压不住底下。
本地兵卒想降,亲信愿意死战,两拨人互相盯着,这根弦绷不了太久。
他回了府衙,手指点在蒲坂东边:“传令各营,今晚起收拾行装,能带的带上。趁夜突围,向东奔安邑。”
蒲坂东门,三更。
屈突通披甲立在门洞下,人人轻装,马匹嚼枚,刀枪不鸣。
城头上旌旗照旧插着,老弱兵卒来回走动,从外头看跟平日没两样。
“听好了。”屈突通压着嗓子,“出城之后往东,一路不许停,不许点火,不许喧哗。谁掉队谁自己认命,没人等你。”
“开门。”
城门推开一条缝,隋军人鱼贯而出,贴着城墙根往东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蒲坂方向忽然升起一支烟火,在半空炸开。
屈突通咬了咬牙:“被发现了,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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