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对不住你。”林氏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你死得冤,我活得也冤。咱们俩,全是人家棋盘上的子儿。”
她慢慢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回头看了蔡氏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求,空落落的。
“嫂嫂,张家的人死绝了,你蔡家的路铺平了。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就给你一句话——你夜里睡觉的时候,别梦见我们。”
说完,她猛地转身,朝一旁的石柱撞了过去。
“拦住她——”李琚喊了一声。
亲卫扑上去,可林氏离石柱太近,两步就撞上了。
额头磕在石棱上,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
她身子一软,往后倒下去,亲卫一把没捞住,摔在地上。
李琚从阶上快步下来,蹲下去看了一眼,林氏额角破了个大口子,血糊了一脸,人已经没了气。
他站起来,叹了口气:“找口好棺,好生安葬。”
亲卫应声,把林氏拖了下去。
蔡氏站在院中,看着林氏被拖下去,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蜷。
李琚看在眼里,没点破。
世家的人,心是冷的。
可也正因为冷,才靠得住——只要利益还在,他们就比谁都卖力。
“张府清理干净。”李琚对宇文承基和尉迟恭道,“伏兵尸首收了,暗道填了,府里上下搜一遍,别留尾巴。”
“得令。”两人拱手退了出去。
院中只剩李琚和蔡氏。
“蔡氏。”
“妾身在。”
“今日这局,你布得漂亮。”李琚看着她,“孤欠你一份人情。蔡家献樊城有功,朝廷不会亏待。”
蔡氏欠了欠身:“妾身代蔡家,谢大王。”
“孤问你一句话。”李琚往前走了半步,“献樊城这件事,是蔡家的意思,还是另有旁人参与?”
蔡氏抬起头来:“回大王,是妾身自己的主意,蔡家事先并不知情。”
李琚愣了一下。
“事情来得太快,来不及跟家里商量。”蔡氏道,“水师一败,妾身就知道樊城守不住。妾身索性布了这个局,成与不成,都在妾身一人身上,不牵连蔡家。”
李琚心中为之一颤——这女人,胆子大,心思深,连自家人都敢瞒着。
“不过,”蔡氏话锋一转,“妾身虽然没跟家里商量,可襄阳城里的情形,妾身是知道的。各家早有投靠朝廷的心思,只是碍于杨道生这些人,不敢妄动。”
“杨道生?”李琚皱了皱眉。
“杨道生是萧铣派来的,带兵镇襄阳,手下那帮外来镇军,没少祸害襄阳。”
“强占田产、欺压士族、勒索商户,这几年闹得满城怨声载道。”
李琚听着,面上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世家是什么人,他门儿清。
外来镇军强横不假,可这些世家自己就好到哪儿去了?
占田、逃税、养私兵,哪个不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如今杨道生压在他们头上,他们受不了了,才想起投靠朝廷。
不过眼下,他需要这些世家。
襄阳城防、粮草、户口,全在这些人手里攥着。
没有他们,光靠强攻,得填多少人命进去?
“杨道生等人的行迹,孤自会处置,还襄阳百姓一个公道。”
蔡氏眼睛亮了一下,欠身道:“大王仁德,襄阳百姓感念不尽。”
“你今后有何打算?”
蔡氏没马上答,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张家已亡,妾身别无所求。”她低着头,声音放软了,“只愿留在大王身边,伺候大王。不求名分,为奴为婢,妾身心甘情愿。”
这话说得漂亮,可里头的门道他听得出来——她留在自己身边,蔡家才放心。
一个在周王枕边有人的蔡家,跟一个献了城就被丢开的蔡家,在襄阳的分量天差地别。
不过他没打算戳破。
互相利用也好,结盟也罢,眼下他需要蔡家,蔡家也需要他。
这笔账,两边都算得清。
李琚伸出手。
蔡氏抬起头,把手搭上去。
李琚一拉,她站了起来,起得急了,饱满的胸脯撞在他胸膛上。
“大王……”她低低唤了一声。
李琚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迈步往屋里走。
第二天,隋军架起浮桥,渡过汉水。
指挥中枢设在樊城,李琚坐镇。
王逾的水师横在汉水江面上,大小战船首尾相连,把襄阳北面的水道封得严严实实。
秦琼的弑虎营屯驻万山,卡住襄阳西面的出路。
刘黑闼的河朔义营屯驻岘山,盯着东面的动静。
徐世勣的归义营被调去封锁南边官道,截断江陵方向的援兵。
部署完毕,李琚带着薛收、房玄龄登上了岘山。
站在山顶往北看,襄阳城尽收眼底。
李琚扶着山顶一块大石,内心大受震撼。
襄阳城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城墙高厚,一眼望过去,城头上旌旗密密麻麻,敌楼一座挨一座。
北面靠着汉水,护城河从汉水引出来,绕城一圈。
“这护城河……”李琚拿手比划了一下,“得有几百步宽?”
薛收点头:“最宽的地方有七百多步,常年活水,冬天也不结冰。河上能行大船,襄阳的水军就是从护城河里进出汉水的。”
“七百多步。”李琚念了一遍,“没有水师,连城墙根都摸不着。”
房玄龄道:“正是。襄阳城防,北靠汉水,没有水师压制,渡河就是活靶子。”
李琚在山顶站了一阵,风从汉水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得袍角猎猎翻卷。
“拿纸笔来。”
李琚就着山顶的大石铺开纸,提笔:
“岘山临汉水,襄阳枕长流。
城高连云起,河阔可行舟。
万山屯虎旅,江隘锁龙喉。
天险非不固,王师岂能休。
一统山河志,东南指日收。”
写完,李琚放下笔,拍了拍手:“怎么样?”
薛收拱手道:“好诗。前四句写景,中四句写势,末两句写志。尤其是‘天险非不固,王师岂能休’这两句,把襄阳的险和咱们的决心都写透了。”
房玄龄也道:“‘一统山河志,东南指日收’——这十个字,气魄够了。”
李琚笑了一下,把纸收回来:“行了,下山吧,回去把封护城河的方略议一议。襄阳城再险,也得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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