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外围,隋军大营连绵数里。
李琚骑马立在一处高坡上,往南看。
樊城城高墙厚,护城河宽深,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来回巡逻。
它卡在汉水北岸,跟南岸的襄阳隔水相望,是襄阳北面的门户。
“樊城不好打。”李琚道。
薛收策马上前半步:“大王,樊城城防坚固,强攻伤亡太大。臣以为,打樊城不如先看襄阳。”
李琚转头看他:“说下去。”
“樊城之所以难打,是因为它背靠襄阳。咱们一攻樊城,襄阳就从南边渡水来援,樊城守军见援兵不断,自然死守不退。”
“可若咱们先断了襄阳跟樊城之间的联系,樊城就是一座孤城。孤城再坚固,也撑不了多久。”
房玄龄在旁边接话:“断援之要,不在陆上,在水上。樊城和襄阳隔汉水相望,襄阳的援兵、粮草,全走水路。只要水师把江面锁死,襄阳的援兵过不来,樊城就成了瓮中之鳖。”
李琚看了两人一眼,笑了:“你们俩,一个说断联系,一个说锁水路,合起来就是一个法子。”
薛收拱手:“臣等所见略同。”
“那就这么办。”李琚收了笑,下令,“弑虎营围东,靖锐营围西,河朔义营围北。三面合围,留南面汉水留给王逾的水师。”
“得令。”
——
襄阳城内,府衙大堂。
“隋军围了樊城。”杨道生把急报往案上一拍,震得茶盏跳起来,“汉水航道也被封了,樊城跟襄阳之间的联系断了。樊城若失,襄阳北面就敞开了!”
“张慎!”
水师主将张慎出列:“末将在。”
“你带水师北上,把航道打通,接应樊城!所有战船全部出动,一艘不留!”
“得令。”
“国大安!”
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出列:“末将在!”
“你领步骑五千,从北门浮桥过江,增援樊城。水师打他们的船,你从浮桥上过去,两边同时动手,让隋军顾此失彼!”
“得令。”
——
汉水江面,樊城上游。
王逾站在旗舰船头,手搭凉棚往南看。
襄阳方向的水面上,黑压压一片船影正往北推。
南岸浮桥上也有人马在移动,旗号招展,看规模得有几千人。
“水师来了,浮桥上也有人。”王逾咧嘴一笑,回头冲传令兵喊,“传令——第一队、第二队跟我打水师,第三队绕到浮桥上游,给我把浮桥烧了!”
号角吹响,护漕水师的战船分两路。
王逾亲领主力顺流而下,迎着梁军水师冲上去;第三队十几条快船偏出主航道,往浮桥上游包抄过去。
两支水师在江心撞上。
梁军的战船比隋军少,船也比隋军小,可张慎把船队排成密集阵型,想靠拼死冲锋撕开一道口子。
王逾在旗舰上看得清楚,令旗一挥:“第一队往两边散,把他们放进来,第二队从两侧兜上去!”
隋军第一队战船往两边一分,梁军水师冲进空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队从左右包抄上来,把梁军船队截成几段。
张慎在旗舰上急得直跺脚:“别散!别散!收拢阵型——”
可各船已经被隋军分割包围,各自为战,哪里还收拢得起来。
王逾抬手往张慎的旗舰一指:“撞过去!”
几条大船同时压上去,把张慎的旗舰夹在中间。
隋军弓弩手居高临下,一排箭雨泼下去。
张慎站在船头,还想指挥,乱箭穿身,当场倒在甲板上。
“张将军战死了!”
梁军见主将倒了,剩下的船哪里还有心思打,掉头就往南跑。
浮桥上的国大安正带着步骑往北赶,前队还没过桥,水师的败报就已经传来了。
国大安脸色一变。
“传令——前队掉头,退回南岸!快!”
前队哗啦啦掉头往回跑,跟后队挤在浮桥上,人马相撞,乱了一阵。
国大安压着阵脚,连催带骂,好歹把大半人马赶回了南岸。
最后一批兵卒刚踏上南岸桥头,王逾的第三队快船就摸到了浮桥上游,火箭油囊一股脑招呼上去,浮桥烧断了。
樊城,守将府内堂。
张恪正在案前看城防图,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将军!水师败了!张慎将军他——”
张恪猛地站起来:“我兄长怎么了?”
“张将军……乱箭穿身,战死了。国大安将军退回了襄阳,浮桥也被隋军烧了。”
张恪跌坐回椅子里,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蔡氏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白,眼睛红肿,可腰杆挺得笔直。
张恪赶紧起身:“嫂嫂——”
“我都知道了。”蔡氏在他对面坐下,“水师败了,江面被锁了,樊城孤城一座,外面没援兵了。”
张恪低下头:“嫂嫂节哀,兄长的事……”
“节哀的话晚点再说。”蔡氏抬眼看着他,“二叔,我问你——樊城还能守几天?”
“城里粮草还够撑一阵,可军心散了。水师一败,大家都知道没援兵了。硬守,迟早城破。”
“城破之后呢?”
“城破之后……”张恪说不下去了。
“城破之后,张家满门,一个活不了。”蔡氏替他接了下去。
张恪攥了攥拳头。
“我有个法子。”蔡氏抬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向隋军诈降。”
张恪抬起头。
“李琚好色,此事天下皆知。他在洛阳的府里养了多少姬妾,连襄阳这边都有耳闻。这就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你写降书,开城献降,请李琚进城赴宴。我在府里设宴款待,席间以美色留他。他若肯留宿,府内暗道里预伏死士,夜里护卫松懈的时候动手,杀了他。”
“李琚一死,隋军群龙无首,自会溃散。樊城之危可解,你兄长的仇也报了。”
“不可不可!”张恪猛地站了起来,“嫂嫂!你说什么胡话!你是我兄长的遗孀,让你以身诱敌——这、这成何体统!”
“体统?”蔡氏看着他,“城破之后,张家满门死绝,就成体统了?”
“可你是寡嫂!兄长尸骨未寒,你就去——”张恪别过脸去,“我做不出这种事。”
“你做不出,那就等着城破。”蔡氏语气硬起来,“二叔,你掂量掂量。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赌赢了,樊城保住了,你兄长的仇报了,张家还能活。”
张恪慢慢坐回椅子里,双手撑着膝盖。
“嫂嫂,你方才说,借美色留他。”
“是。”
“一个人不够。”张恪咬了咬牙,“你一个人,万一李琚不上钩,这条计就废了。我让林氏陪你一起。”
蔡氏一愣:“二叔,你舍得?”
“她姿色也不差,你们两个一起伺候,李琚要是还不留下,那咱们就认了。”
蔡氏看了他半晌,缓缓点头:“好,那就双管齐下,不怕他不上钩。”
张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撩袍角跪了下去:“嫂嫂,张恪替兄长、替张家满门,谢你。”
蔡氏伸手把他扶起来:“我是张家的媳妇,张家有难,我也该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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