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进兴教坊,十字街口的大槐树下,排着长长的队伍。
李琚抬眼往那看了一眼,男女老少,足有几十号人,从树下一路蜿蜒到巷口。
赤膊的漕工、面黄的妇人、发热的孩童、拄着拐杖老人......
一个老者坐在树下,布袍草履,膝上放着脉枕,药箱旁摆着晒干的艾草和黄连。
他正给一个孩童诊脉,眉头紧皱,手指搭在细弱的腕上,许久没有松开。
李琚翻身下马,走近几步。
妇人抱着孩子,满脸焦急,眼眶通红。
老者终于松开手,叹了口气:“这病罕见,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妇人扑通跪下来:“老先生,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求求您了!”
老者扶起她,面色为难:“我有方子。只是所需药石昂贵……怕是一般人家,用不起。”
唏嘘声四起,摇头的,叹气的,低声议论的,周围的人目光中满是同情。
妇人搂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孩子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在母亲怀里微微抽搐。
李琚走上前,在老者身侧蹲下:“老先生不妨先开方子,让这位大嫂去药房抓药。至于钱——”
他从怀中取出一片金箔,递到妇人手里。
妇人低头看着手中那片薄薄的金箔,愣住了。
片刻后,她猛地跪下来,连连磕头,泪如雨下:“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周围的百姓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李琚,压低声音惊呼:“周国公!是周国公!”
“周国公?就是那位掌管漕运的周国公?”
“可不是嘛!听说他府上正在扩建,修得跟王府似的。”
“可人家心善啊,你看那金箔,够那孩子抓多少药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讶,有感激,也有几分审视。
老者随即写下方子交给那妇人:“快去抓药吧,莫耽误了孩子。”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老者他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沉下来了,便站起身,对周围的百姓拱手道:“诸位乡亲,天色不早,今日便到这里。明日还是这个地方,老朽还会再来。”
百姓们这才散去,三三两两,边走边议论。
老者开始收拾药箱,动作不紧不慢。
等他收完了,直起身,才转向李琚,拱了拱手:“多谢周国公仗义疏财。”
李琚还礼:“老先生悬壶济世,分文不取,才是真正的仗义。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朽孙思邈。”老者淡淡道。
李琚心头猛地一跳。
孙思邈,这就是孙思邈,史书上那位活了百余岁、被后世尊为“药王”的神医。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从容:“孙先生医术高明,仁心济世,李某敬佩。”
孙思邈摆了摆手:“不过是一个行脚郎中,当不起国公这般夸赞。”
李琚沉吟片刻,开口道:“孙先生悬壶济世,固然是好事。只是孤身一人,行走天下,能救的人终究有限。若能有自己的医馆,收徒授艺,弟子遍布各地,广施恩义,总比自己一个人奔波,要好上许多。”
孙思邈抬起头,看着李琚,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国公的意思是——”
“我在洛阳城中有几间铺面,其中一间药铺,位置不错。”李琚看着他,“孙先生若不嫌弃,便在那里开医馆。药材、人手、用度,我来安排。孙先生只管看诊、收徒、传艺。钱财的事,不必忧心。”
孙思邈怔住了,他看着李琚,目光从不可思议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深思。
“国公为何要这样做?”他问。
李琚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百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百姓需要你。我只是让那些闲财,发挥点作用罢了。”
孙思邈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拱手一礼,这次比方才郑重了许多:“老朽替天下穷苦人,谢过国公。”
李琚带孙思邈来到自己名下的一处药铺。
铺子不大,前后两进,前店后坊,药材齐全,器具完备。
孙思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连连点头,眼中难得露出几分喜色。
两人在后堂坐下,药童奉上茶来。
孙思邈端着茶盏,目光却一直落在李琚脸上,像是在看什么。
李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盏:“孙先生可是有话要说?”
孙思邈打量着他的眉目,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老朽斗胆直言。国公年少气盛,体魄强健,外相雄浑。然老朽观您气色,精元暗耗,气脉浮散,是日积月累、阴阳不调之象。”
李琚心中微震:“先生何以解之?”
孙思邈缓缓道:“世间情欲本是阴阳之道,适度则养生,过用则损元。国公事务繁剧,又多内眷,日久精泄不固,看似无恙,实则内里亏虚。
壮年尚可压制,年岁渐长,必生虚乏、心悸、神疲之症。”
李琚的手指微微一顿,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翻涌。
家中妻妾众多,房事频繁,他确实有些吃不消。
尤其是韦珪,每次折腾大半夜,他原以为是正常损耗,没想到孙思邈一眼就看出来了。
孙思邈提笔落方:“此方为固本培元汤,取自《千金要方》。熟地、山药、山萸肉、茯苓、枸杞、杜仲,温和补元、固精护脉。
三日一服,滋养肝肾,填补耗损精元,不伤身、不上火。”
李琚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收入袖中。
孙思邈又取出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看得出翻阅过无数遍。
他将书递过来,语气郑重了几分:“此乃老朽毕生所悟《养生纂要》,内载导引吐纳、固精养气、调和阴阳之法。其中身段导引术,日日习练,可固元锁精、调和气血。
阴阳相济,得其法度,非但无损,反而延年健体。国公若是有暇,不妨一观。”
李琚接过书,翻开。
里面图文并茂,有房中术的技艺,也有类似于体操的养身术,每一式都有详细注解,配着人形图画。
他翻了几页,心中暗暗称奇。
“每日辰、晚各过一遍,加以药石辅助。”孙思邈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循此法度,调养半月,自可气足神凝、体健元固。”
李琚将书合上,收好,起身朝孙思邈郑重一揖。
“多谢孙先生。先生大恩,李某没齿难忘。”
孙思邈扶起他,摆了摆手:“国公资助老朽开医馆,老朽无以为报,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李琚直起身,看着孙思邈,心中暗暗庆幸。
有了这些方子和技法,他以后何愁不能应付家中妻妾?
韦珪、宇文玥、郑观音、代玉珠、尹氏、张氏,还有即将入府的杨令华——他的信心渐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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