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烛火温软,摇曳不定,将一室光景烘得暖意融融。
郑观音半靠着软枕,面色依旧苍白倦弱,却眉眼舒展,眼底尽是初为人母的温柔。
她静静凝望着襁褓里的一双孩儿,哪怕浑身酸痛,望着那两张稚嫩安稳的小脸,所有苦楚,皆化作了心底的妥帖。
李琚在榻边缓缓落座,他抬手,温柔替她拂去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低沉温润:“辛苦你了。”
郑观音微微摇头,眼底漾着浅淡笑意:“能为郎君延续血脉,得一双儿女,是妾之幸,何来辛苦。”
她抬眸看向他,轻声道,“孩子已然落地,郎君给他们取个名字吧。”
李琚垂眸,目光落在襁褓之中。
小小一双孩儿,挨在一起安然沉睡,方才还啼哭不止,此刻已然安稳入梦,呼吸匀净绵软。
他静静看了片刻,眸色温柔深沉。
“此番龙凤双胎,生于乱世,长于飘摇。我不求他们日后功名赫赫、纵横乱世。”他的声音极轻,却字字郑重,“只求他们一生安稳,岁岁长宁。”
他看向郑观音,温声道:“次子,名承安。承一世平安,避乱世风霜。长女,名承宁。承一生静好,得岁岁安宁。”
李承安、李承宁。
一安一宁,龙凤成双。
郑观音闻言,心头骤然一暖,眼底微微发热。
她原以为,男儿立业,必寄子女以宏图大志、功名抱负。
却未曾想,他历经朝堂诡谲、乱世风波,所求于儿女的,仅仅是安稳、长宁。
这是乱世之中,最奢侈、最温柔的期许。
她轻轻颔首,语声轻柔动容:“承安、承宁……好名字。泽、安、宁。”她细细念着家中三子之名,眉眼温柔,“郎君用心良苦。”
李琚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柔软温热,靠着格外舒适。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夜风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乾阳殿,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紫袍绯衣,济济一堂。
杨广端坐龙榻,目光俯瞰阶下群臣,语气沉肃,字字落于大殿之上。
“前雁门被围,朕困于孤城,内外断绝,各军畏敌不前。唯李琚密道送粮,筹谋千里,定策安边,危城续命,一举解朕危困,存大隋社稷。”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此功,盖世无双。”
言罢,内侍上前一步,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制曰:武安郡公李琚,屡立奇功,忠勤可嘉。雁门救驾,定倾扶危,功冠群臣。今晋封周国公,增食邑三千户,钦此!”
话音落地,整座大殿轰然一震。
群臣神色剧变,纷纷侧目看向班列中的李琚,心底惊涛骇浪。
太破格了!
世人皆知,李琚不过月余之前,才从县公升为郡公。
短短数十日,再跳一级,郡公直升国公!
大隋立国以来,如此飞升速度,前所未有!
李琚出列,跪伏于地,声音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面色如常,没有狂喜,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一众御史、朝臣神色异动,尤其以裴蕴为首,眉头骤然紧锁,身形微倾,已然准备出列奏谏。
雁门之功虽大,此前封赏已然厚重,如今连跳两级晋封国公,恩宠太过,恐开幸进之风、难服朝野!
可就在裴蕴脚步欲动之际,杨广声音再度响起,压住满殿骚动:“朕还有一旨。”
内侍再度展卷,朗声再宣:“朕女华阴公主杨令华,淑慎端良,温婉知礼。今赐婚周国公李琚,结君臣之亲,固家国之谊。着钦天监即刻择取大婚吉日,备礼待嫁,钦此!”
第二道圣旨落下,大殿彻底死寂一瞬,随即掀起更大的哗然。
所有人彻底懵了。
晋国公,再加尚主赐婚!
朝野文武心思剔透,瞬间看透帝王深意。
李琚家中已有正妻韦氏,礼法已定,公主下嫁,注定只能屈居侧室。
天家金枝,下嫁为侧!
这等恩宠,从古至今,前所未有!
寻常驸马,皆是寒门无妻、或是嫡妻早逝,方能尚主。
唯有李琚,有妻有妾、家室圆满,陛下依旧不惜公主身份,强行赐婚。
众人心中豁然通透。
陛下哪里是单纯赏功?这是强行深度绑定!
雁门一战,杨广已然彻底认定——李琚是乱世唯一可托、可用、可信之人。
升爵,是抬其地位;赐婚,是锁其忠心。
从此,李琚不再是普通功臣,是皇室姻亲、帝王心腹、大隋驸马、周国公!
朝堂之上,再无人能轻易撼动!
李琚再次拜伏,声音依旧沉稳如山:“臣,谢陛下隆恩。”
杨广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众卿,可还有本要奏?”
殿中鸦雀无声。
班列之中,裴蕴身子骤然一顿,原本踏出半步的脚,默默收了回去。
他眼底所有的谏言、弹劾、不满,瞬间尽数压灭。
方才他还想借机上奏,弹劾李琚升迁过快、恩宠过盛。
可此刻他彻底清醒了。
陛下这两道圣旨,摆明了态度——李琚,是朕亲手护着、亲手绑定、亲手托举的人。
从前,他仗着陛下宠幸,尚可与李琚博弈、暗中发难。
从今往后,再动李琚,便是逆圣意、触龙鳞、公然忤逆帝王本心。
参李琚,就是打杨广的脸。
找死!
他垂下眼帘,将已经到嘴边的话,连同那份弹劾的奏折,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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