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垂眸躬身:“公主殿下金枝玉叶,端庄贤雅,天姿雍容,自是世间无双。”
杨广听完,仰面大笑,声震殿宇。
他站起身,拍了拍龙袍的褶皱,语气随意:“御花园秋来景色不错,朕还有奏折要批。华阴,你陪李卿逛逛,不必急着回来。”
说完,他摆了摆手,径自往御书房后殿走去,留下两人独处。
殿门在杨广身后合拢。
杨令华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攥了攥袖口,又松开。
她抬眸,看了李琚一眼,声音轻柔:“李令君,请随我来。”
两人退出御书房,步入秋日御园。
满园秋光沉静,花木错落,宫道悠长。
秋风拂过桂树,落瓣纷飞,细碎的金黄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园中风物静好,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鸟鸣,衬得这深宫愈发幽静。
沉默良久。
李琚脚步微顿,似斟酌再三,终于侧身止步,对着身侧的杨令华微微一揖。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至极。
“臣家中已有正妻韦氏,礼法在先,名分已定。此番若承陛下赐婚,公主金枝玉叶,入臣府邸,只能屈居侧室,居于人下。”他顿了顿,“臣想问公主——你当真不悔?”
杨令华身形微滞。
她抬头看向眼前身姿挺拔、眉眼沉稳的青年。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坦荡的诚恳。
深宫长大的她,见惯了趋炎附势、谄媚攀附之人。
从未有人,在即将到手的驸马尊荣面前,主动打碎荣华,直言她的委屈。
她眼底微动,心绪轻轻翻涌。
秋风拂过,几片桂花瓣落在她的肩头。
她敛去所有少女心绪,垂眸躬身,语气轻柔,却字字分明:“皇命即宿命。父皇安排,父皇无悔,我便无悔。”
李琚心头一叹,她这是认命了。
皇家女儿,从来由不得自己。
两人重新迈步,沿着宫道缓缓前行,秋风拂过,桂香盈袖。
不远处的沁芳亭内,萧皇后正凭栏闲坐,身侧只随两名贴身侍女。
她远远望见宫道上并肩而行的二人——公主含羞,臣子守礼,举止得体,分寸尽在不言之中。
只一眼,她便瞬间明白了杨广的全部心思。
指尖轻轻摩挲着亭边的玉栏,萧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笑意。
她垂下眼帘,心中暗道:陛下倒是好盘算。既收了救命功臣,又安插了眼线。乱世棋局,又多了一枚关键棋子。
她没有上前惊扰,只是静静看着。
眼底神色幽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已然将此事掂量分明。
几名洒扫宫女悄悄驻足,躲在廊柱后面,探着脑袋,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你们看,是华阴公主和那位李令君呢……陛下特意让公主带他游园,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听闻这位李令君有救驾之功,如今又得陛下这般看重,怕是将来,便是咱们大隋的驸马爷了。”
“公主殿下瞧着,对李令君,也是上心的模样……天作之合呀。”
“嘘,小声些,莫要被人听见,坏了皇家体面。”
细碎的低语随风消散在桂香里。
帝王联姻的心思,早已在深宫之中,悄然传开。
宫道上,两人已经走到了御园深处。
一株老桂树伫立在路旁,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李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杨令华。
“公主,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李令君请说。”
“臣出身庶子,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提拔。臣不敢妄自尊大,亦不敢轻许诺言。但臣可以保证——入我府中,公主依旧是公主。
臣不会让公主受半分委屈,也不会让公主卷入内宅纷争。府中诸事,自有韦夫人主持,公主只需安心起居,不必劳心。”
杨令华静静听着,眸光微动。
“臣说这些,并非推诿,亦非敷衍。只是想让公主知晓——臣虽不能给公主正妻之名,却会给公主正妻之实。”李琚拱了拱手,“臣言辞直白,若有冒犯,还请公主恕罪。”
杨令华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李令君直言相告,不欺不瞒,已是难得。”她的声音很轻,“深宫之中,人人皆戴面具。令君这般坦荡,倒是让本宫……放心了。”
李琚垂眸:“公主抬爱。”
秋风又起,桂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肩头。
杨令华抬手,轻轻拂去肩上的花瓣,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天色不早了。”她轻声道,“李令君该出宫了。”
李琚拱手:“臣告退。”
他转身,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去。
杨令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桂树深处。
秋风拂过她的裙裾,猎猎作响。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缓缓往回走。
沁芳亭中,萧皇后已经起身,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走下台阶。
她的目光越过花木,落在杨令华身上,看了片刻,没有出声,转身往自己的宫中去了。
李琚回到家时,暮色已沉。
韦珪正在灯下翻看账册,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迎上前,替他解下外袍。
李琚握住她的手,在榻边坐下,将今日宫中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韦珪听完,沉默了片刻,眼底没有惊怒,没有妒意,只有一片通透的了然。
“陛下这是要用公主拴住你。”她的声音很平静,“陛下感激你,但也更不放心你。公主入府,既是恩宠,也是眼线。”她顿了顿,看着李琚,“六郎,你应了?”
李琚点头:“不能不应的。”
韦珪微微颔首,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既如此,便好好接。公主金枝玉叶,入了咱们府,便不能委屈了她。”
她垂下眼帘,语气从容,“李府如今不过三进宅院,终究局促寒酸。该拓为四进之院,整饬庭园,撑起门面,方不负天家公主的体面。”
李琚心中一暖,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府中之事,你安排便好。”
韦珪正要说什么,西厢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尖叫,划破了暮色的宁静。
紧接着,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主君!少夫人!郑娘子她……她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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