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外一群人也正在朝着朱雀门这边,仓皇地奔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生着一张方中带长的脸。
下巴宽阔,颧骨突出,身形又高又瘦。
他穿着一身紫色官袍,显得极为不合身。
此人正是殿前司都指挥使,高太尉是也!
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那当然是出来找皇帝的啊!
他原本在自己被窝里躺的好好的,被窝里那个懂“艺术”的小丫鬟,唱功确实极佳,唱的十分尽心,搞的高太尉实在情难自禁,忍不住和那丫鬟“尤云殢雨”了起来。
俩人“正恁缠绵”着,谁知道朱雀门的守将吴道英差人给他传来了消息,说官家从朱雀门跑了出去。
紧接着,大内就又有内侍传来消息,说官家不见了。
他那太后妹妹和满朝相公们,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人。
吓得他是连忙抽身,也不顾那丫鬟幽怨的眼神,径直下了榻,穿起衣衫就往外走。
而后,叫了几个随从,骑上马就出宅子找皇帝了。
顺便做做样子,巡视一下城防。
他对这个太后妹妹的性子,实在太了解了。
除了喜欢较真以外,控制欲还强。
他这个兄长,平日里就没少挨她的训。
要是现在不赶紧表现一番,到时候免不了又挨一顿训。
不过话说回来,也幸亏高氏平日里管得严。
高化文这个人,确实是坏,但是十恶不赦还真算不上。
他除了贪,还真没干过什么别的出格的事儿。
不欺男霸女,不强占民田,更不掺和朝堂上的党争。
他这个“殿前司都指挥使”当得,只能用一个“混”字形容。
反正有妹妹在上面罩着,谁也动不了他。
至于贪污这事儿,说句公道话,这还真不完全怪他高化文。
大晟禁军的吃空饷问题,也不是他开始的,属于是传统艺能了。
早在仁宗朝,那时候大晟开国才不过五十多年,禁军就已经腐化得极为严重了。
按制度,马军一指挥满编应为四百人,步军一指挥满编应为五百人。
然而,当时禁军的编制和实际人数根本对不上号,而且是严重的对不上号。
有的马军指挥,编制上写着四百号人,实际上能上马的连二十个都凑不齐。
步军满编五百人的指挥,有的实际连一百人都不到。
这些禁军军官,那是层层吃空饷,层层喝兵血,猖狂到了极点。
后来朝廷也整顿过几次。
禁军倒是短暂地恢复了一阵战斗力。
但风头一过,该怎样还是怎样。
大晟中枢的禁军,就这么一路烂下去,烂到了如今,只能依靠边军作为军事主力了。
禁军就此彻底没落,难以再复立国之初的荣光。
高化文他只是顺着这股惯性,心安理得地捞钱罢了。
不捞白不捞,别人都在捞,他不捞岂不是亏了?
再说了,大晟天下又不是他高家的!
高化文遣了几个随从分别去各处城门打听皇帝的下落。
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开始随意巡视,一路上也是百无聊赖,走过过场。
遇见了巡逻的人也就是打个招呼,或者上前训斥一下。
说白了,这货就只是骑着马在街上晃荡,意思一下就得了。
然后好去大内,给自家那太后妹妹交差。
可当他巡视到外城南城附近的时候。
城墙上,忽地传来了鼓声。
是示警的鼓声。
高化文下意识地勒住了马,连忙朝着南城墙的城头方向望了一眼。
见到城墙上火光冲天,还有喊杀声传来。
高化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赶紧组织防御。
而是跑!
往哪儿跑?
当然是内城啊。
他猛地一扯缰绳,带着随从就调转了马头,朝朱雀门奔去。
因为朱雀门,此刻离他更近。
高化文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不多时便望见了朱雀门。
整个人那是喘了口气,穿过了朱雀门就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而此刻,朱雀门的城头上,已经换了一拨人。
那些禁军士卒们,此刻已经加入了“清君侧”的义军。
三镇士卒上了墙头接管了城门楼。
张澈、杨彦章、李铁牛和柳琮四人,也才刚刚登上城门楼。
他们打算先观望一下南面城墙那边的情况。
看看周广和陈唯义进展如何,若是他们进展顺利,南城一带很快就能被全面控制,退路便算是彻底稳固了。
到那时候,再全力向内城推进,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结果,刚一望去,便看见了十几二十骑,朝着他们靠近。
张澈他们此刻还没有意识到,别人家的总指挥送上门来了。
张澈微微眯起眼,一脸迷惑。
突然,柳琮急切地凑了上来。
这位老兵油子嘴角翘起,神色兴奋道:“大帅,那骑马走在前头的,定是高太尉!错不了!”
张澈闻言也是一愣。
他顺着柳琮手指的方向望去,借着月光确实能够勉强看清,最前面的是个紫色身影。
张澈不可思议道:“这就是那个殿前太尉?”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外头晃荡?”
张澈对这个角色其实印象不多,因为他的笔墨不多,只知道是个草包炮灰反派。
按理说,外城正在被攻打,这货不在城头指挥,也该在内城统筹大局。
结果,大半夜的带着这点人在外面瞎晃荡?
柳琮也是一脸费解。
他当然不知道高太尉到底是怎么想的。
毕竟,这位太尉一向不管军务,平日里别说深夜巡视了,大白天能来城门上转一圈都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帅,某也猜不透。”柳琮摇了摇头,旋即又笃定地说道:“不过,禁军当中只有他才喜欢把那一身官袍穿出来到处显摆。”
张澈目光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紫色身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倒是有意思。”
杨彦章站在一旁,也跟着摇了摇头讥讽道:“这大晟朝廷真是烂透了。”
“坐在高位上的,我看都是草包,没一个好人!”
“早该亡了!”
柳琮没有接他这句话。
他和杨彦章他们不同,三镇是独立小王国,而他是正儿八经大晟体制里的人。
虽然心里认同杨彦章说得对,但有些话他说出来,还是会觉得有些别扭。
毕竟,这时候还没有完全代入角色嘛!
他转了转念头,朝着张澈拱手道:“大帅,城中禁军的军官,多为高化文的亲信。”
“这些年他在禁军里面,安插了不少高家旁支和姻亲故旧,从上到下,各处要害位置上都有他的人。”
“若是能生擒了他,或可有大用!”
张澈听完,点了点头,心中也觉得有些好笑。
这才把皇帝抓了,又送来一个敌军主帅。
他转过身,看向李铁牛:“铁牛。”
李铁牛听见张澈叫他,立刻抬起头来问道:“大帅,啥事?”
张澈抬起手,指向那紫色身影:“看见那个穿紫袍的没有?”
“待会儿,给我生擒此獠。”
李铁牛顺着张澈手指的方向眯眼望去。
他那双牛眼在夜色里转了转,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疑道:“俺晓得了,大帅放心,绝对给你抓活的回来!”
张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才在朱雀门下,他亲眼见识了这憨货的恐怖战力,心里那是越发的喜欢这个憨货了!
想那刘备与曹操,前者有关羽、张飞这样的虎将相随,后者有典韦、许褚那样的猛将护卫。
而今,自己身边也有一个,那感觉别提多舒服了。
张澈满意地点头道:“我的铁牛弟兄,不愧是万人敌的熊罴之将,有你在,我何愁大业不成啊?”
这话自然是真心再夸他。
自己身侧有这样一个万人敌,说实话做起事来胆气都要大许多。
李铁牛当然听说过万人敌是什么意思,听闻这话那张黝黑的脸上瞬间露出来一个憨厚的笑容,嘴角都笑歪了起来。
甚至,丝毫不谦虚的练练点头。
主要谦虚两个字,他也压根不知道怎么写。
“对付这些草包,俺一个人就行。”
说完,他把自己那一杆长枪往肩上一扛,转身便上城楼。
杨彦章看着李铁牛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张澈脸上那副“捡到宝了”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这李铁牛,倒是走了狗屎运了。咱张大帅,对他可真是另眼相看呢!”
在三镇军中,李铁牛可是个出了名的浑人。
你以为他一个小小的指挥,凭啥敢当着满营将领的面站出来顶撞李长渊?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因为他脑袋真的缺根筋。
他压根就没想过顶撞主帅会有什么后果,纯粹就是“心直口快”的说了出来。
性格古怪也就算了,那张嘴还从来不把门,什么话都敢往外撂。
杨彦章、周广、陈唯义,他们这些人,不是不知道李铁牛有多么牛逼。
可谁都不敢刻意去拉拢他,就是害怕这货突然哪天给自己惹来一身骚。
他这样的人,只适合boss来用,因为boss可以给予他足够的宽容。
中层领导有这种小弟,确实容易招来祸事。
其实,若是李长渊愿意放下身段拉拢一下他,这憨货绝对会成为李长渊身边最忠心耿耿的一条忠犬。
可问题是,李长渊“霸道总裁”的人设,让他不可能为了一个粗野汉子而放下身段。
在他眼里,李铁牛这种人,不过是一件兵器罢了。
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换。
所以李铁牛在三镇待了那么些年,始终就是个边缘人物。
没人嫌弃他,也没人重用他。
当然,在张澈这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张澈不光不嫌弃他,反而在他站出来夸下“先登”的海口之后,当着一众将领的面夸他有胆气。
不光不避讳他的口无遮拦,反而觉得这憨货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
李铁牛心里自然也是记着这份“知遇之恩”的。
他虽然脑子转得慢,但谁看得起他,谁又看不起他,他心里门清。
在他看来,自家张大帅是真把他当亲弟兄了。
就单凭这份情谊,便值得他豁出命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突然又停了下来。
高化文,猛地一勒缰绳,随后仰起头,朝着城头上喊道:“吴道英!速速开门!是我回来了!”
“快些!莫要怠慢!”
此刻的他,哪有什么心思去细看城头上,到底是站的些什么人啊?
他只着急着想要进内城,只要进了城,他就暂时安全了。
至于外城怎么办?
那就看天意了。
柳琮低头看着城门下那个仰头大喊的紫色身影。
捏起了嗓子,用尖细的声音故意道:“真...真是太尉?”
高化文一听这回应,登时火冒三丈。
他抬起鞭梢便指向了城头,张嘴便骂:“直娘贼!”
“你睁开你那狗眼看看,连我都不认得了吗?!”
“混账东西,吴道英那厮平时是怎么管教你们的!?”
“快快开门,莫要再耽搁了,否则老子要你们好看!”
柳琮连忙诚惶诚恐应道:“真是高太尉啊!太尉!是小的眼拙,是小的眼拙!”
“这就给您开门,这就开!”
话音落下没多久。
朱雀门便在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向里边打开了。
高化文哼了一声,收起马鞭,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一群不长眼的狗东西。”
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肚子,带着身后那十几个随从,径直往城门洞里钻了进去。
很快便穿过了幽暗的城门洞,来到了瓮城。
瓮城当中,站着一匹马。
一匹极其高大的棕黑战马。
那匹马静静地立在瓮城的中央,鼻孔中喷出一股又一股的白气。
马背上驮着一个人,
那人豹头环眼,身形更是魁梧异常,端的是虎背熊腰。
全身披挂重甲,就那么静静地杵在那里,纹丝不动,宛如一座巍峨山岳横亘在了众人跟前。
所有人,当即便都愣住了。
只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朝着他们袭来。
就连他们胯下的马儿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耳朵向后一撇,不由自主地退了小半步。
高化文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他还是有点眼力劲的,瞬间收敛了刚刚的那股子威风,语气放缓朝着那人问道:“你又是何人,何故拦我?”
只见李铁牛浓眉一横,睁圆环眼,张开了大嘴,朝着高化文大喝了一声:“俺是你阿翁!”
这一声如同那虎啸山林,在瓮城的墙壁之间来回游荡。
话音还未落下,李铁牛双腿猛地夹紧了马鞍。
马背上的李铁牛微微俯下身子,一手捏紧手中的缰绳,一手将那杆长枪横在身侧,胯下那匹棕黑战马,化作了一道漆黑的洪流奔涌而出。
高化文和他手下那十几个随从,那里过这样的煞星?
明明只是一个人的冲锋,他硬是整出来排山倒海的气势。
“嘶~”
所有人都到吸了一口凉气。
高太尉这辈子就没有见过骑兵正儿八经的冲锋。
见到这个场景,他只是将嘴巴张得老大,整个人一脸的无措。
而他的坐马,甚至也发出一声的嘶鸣,那双前蹄不安地抬了起来,差点把他给掀下马去。
几个稍微有点血性的随从,纷纷吞咽了一口口水。
最终,硬着头皮催马上前,试图拦住李铁牛。
然而,这些人虽然比起寻常的禁军丘八要稍微强一些。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或许比禁军那些士卒,要厉害许多,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李铁牛个人形坦克。
李铁牛看着那几个人催马迎了上来,不仅没有减速,更是直接大喝了一声。
而后,将手中的长枪猛地往前一送,枪尖借着冲刺带来的惯性。
直接将正面那个随从,从马背上拔了起来,甩飞出去一丈多远。
最后,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重重的闷响。
剩下的几个随从,全都愣住了。
他们方才还觉得自己这边仗着人多,至少能和这个怪物缠斗几个回合。
可这...一枪...就一枪...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挑飞了出去...
所谓万人敌者,也不过如此吧?
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思考。
这些人迅速地绕开了李铁牛,不敢再与其接触。
李铁牛也懒得理会这些散开的喽啰。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穿紫袍的。
大帅说了,要活捉那个穿紫袍的。
他心中,此刻只想着把他提溜回去交差!
于是,继续径直朝着高化文奔去。
高化文还骑在马上。
不是他不跑,是他的身体已经忘记了该怎么跑。
他能看见那道黑影越来越近,胯下的马儿正在焦躁不安地摆头...
可他就是动不了。
仿佛四肢僵硬了一般...
那道人影越来越近。
高化文额头的冷汗也不停的冒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了下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的席卷了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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