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椿一阵后怕。
刚跑到大街上,她就后悔了——明明是为了藏信才推开沈维桢,怎么莫名其妙地和他吵了一架?
稀里糊涂就出来了,吵架吵到上了头,竟连信的事情都忘掉了。
娘还在府上呢,难道她真要一个人走掉吗?她走不掉。
但回去是万万不能的。
回去后,真的就什么都要听沈维桢的了。
阿椿这样想着,愁到吃了四个包子就饱了,又见路边乞丐可怜,还带着脏兮兮的小女孩,她忍不住想到自己和母亲相依为命时,便将预备着晚上在吃的包子全给了她们。
吃饱后,阿椿有主意了。
想那些没用的做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伤春悲秋上。
后悔没有任何用处,不如想想还能做什么。
于是认真逛街、观察,哪些铺面更红火,哪种生意更好,还去问了生意最好的那家店,招不招账房。
也是这时候,阿椿发现有辆马车一直在偷偷跟踪她。
她不需要用脑子就知道是谁。
阿椿视而不见,继续逛,晚饭饿了也不继续买东西吃。
她一边憋着一口气,一边觉得自己坏掉了,这种行为算不算恃宠而骄?还是说,人不蒸馒头也要争一口气?
肚兜里被捂湿的汗都冷掉了,阿椿蹲在河边,余光瞥见马车停下来了。
她没动。
沈维桢有他的不讲理,她也有她的倔脾气。
可是天快要下雨了,是不是要吃晚饭了,她不在,娘会不会担心呢。
犹豫间,沈维桢先来了。
阿椿蹲得脚都麻了,不能回头,努力竖着两只耳朵,听后面的脚步声。
沈维桢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一下子就能听出来。
他走到身边。
“阿椿,饿不饿?”沈维桢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就像小时候她赌气,娘劝她吃饭,“先回家吃饭吧,我们吃完饭再继续吵,好不好?”
阿椿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她现在饿到肚子咕咕叫,可不能这样回去。
她不想再像犯人:“我又不是犯人,以后我出门,你不能再叫那么多人跟着我。”
沈维桢不说话。
阿椿更不能说话。
他肯定不会同意,或者阳奉阴违——他都说自己是伪君子了,可恶。
她忍饥挨饿:“我一点都不饿,中午吃了很多肉包子,等会儿还可以接着吃。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快为自己找到差事了,以后就能赚到钱了。”
——其实并不是,掌柜的说现在不缺账房,婉拒了她。
阿椿还得继续找差事。
但她不怕,被拒绝又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那个读不懂诗词的小阿椿都能找到工作,现在她已经文武双全了,没道理养活不了自己。
沈维桢果真妥协了:“可以。”
他拉她,阿椿不动,饿得有些没力气了,还得用力僵持着,多要些条件,比如不许沈维桢再威胁她身边的人,秋霜和冬雪都瘦了好多呢。
阿椿对沈维桢能听进她的话不抱期望,可总要试试;若是他能答应,今后吵架,她可以多一点点反驳的余地。
幸运的事情出现了,沈维桢居然一一都答应下来。
阿椿想都没敢想,更没想到,沈维桢会在晚饭后来道歉。
彼时阿椿刚刚提心吊胆地处理完“信”,信上说,夏季多发飓风,摧毁房屋,届时,沈维桢必定分身乏术。
趁沈维桢忙于民生时,他会趁机将她接走。
署名仍旧只有一个李。
阿椿刚把信烧完、将灰倒掉,沈维桢后脚就进来了,没人通报,他神情稍霁,沉静地望着她。
“与我生气,也别饿着自己,”沈维桢说,“春雨做了荷花酥,你怎么也不吃一口。”
阿椿说:“我晚饭吃得太饱,现在吃不下了,休息休息再吃。”
“吃不下别勉强。”
阿椿真希望他能在做那种快乐事时说这句话,那样她的肚子还能少月长些,不必担心撑破了肚皮。
“夜间吃太多容易积食,明日再让她做,”沈维桢说,“若是明日下雨,你要不要去我书房中看书?那边正对荷塘,景色好些。”
阿椿说:“好。”
“陈院判开了些明目的汤药,我知道你不爱吃苦,便让春雨研制成了膳食,明天你尝尝看,若不合胃口,告诉我,我重新想法子。”
“嗯。”
“专治妇科之症的大夫,我也寻到了,过两日就能接进来,让她为你诊诊脉,看看月事中怕冷是怎么回事,要不要补补。”
“谢谢哥哥。”
沈维桢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着眼,半晌后,抬眼望她,叹了一口气:“还在生我的气么?”
阿椿老实:“不是,下午吵架吵得没力气了,现在还没缓过来。”
沈维桢静默少许,开口:“父亲刚到南梧州的那段时间,家里尚且正常;但当他离开三年后,便有下人不安分了。”
阿椿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
烛火下,他神情淡淡:“先是有人滥竽充数、以次充好,昧下公中的钱;一开始,他们只克扣下面人的分例,就连夏天用的皂粉都要抠出一半的钱去。母亲觉得是用了很久的老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这些人愈发猖狂,贪了两年,竟连主子们要吃的燕盏都要动手脚,以次充好。”
“那一次,我打发了不少人出去,”沈维桢说,“手脚实在不干净的,扭送官府;小偷小摸者,打了板子重新卖出去,一个也不留。先整顿完了家中,再整顿府上的铺子田庄,一个个看下去,倒真找不到几个干净的管事。”
阿椿忍不住想,那个时候沈维桢才多大。
十岁刚出头吗?就要处理这些了。
沈维桢没讲怎么处理那些管事的,对付手段肮脏的老滑头,必须比他们更肮脏才行。
“你说我薄待下人,我着实冤屈,”沈维桢缓声,“府上对下人已算宽厚,给予他们的月例都比旁处高些。若只是打碎东西、亦或者一时睡过了头,大多都是从轻发落,不会严惩。毕竟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不必强抓着不放。我并非酷吏,只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实在不能太过纵容,助长了他们的野心。”
阿椿后知后觉:“……你现在是向我解释吗?”
“算是吧,”沈维桢说,“你心肠软,这样很好,但治家如治小国,一味的慈软和凶悍都非明君之举。”
阿椿小心提醒:“等一下,这种话说出去是不是要杀头的?”
“不错,所以我只对你说,”沈维桢说,“咱们家有你一个心肠好的就够了,总要有人整肃家风。你说让我今后不要吓唬你的丫头们,若她们不犯错,我自然不会再训斥;只是她们若生了贰心,有背主忘义、欺上瞒下之举,我必然不会手软。”
阿椿说:“好了,现在你又来吓唬我了。”
“我哪里是吓唬你,”沈维桢缓和,“我是不愿你生气。南梧州阴雨连绵,湿气重,你这两日本就不适,若带着气睡觉,定然有损身体——哥哥怎能害自己妹妹。”
更重要的一点,陈院判说了,沈云娥的身体坏到这个地步,除了天生体弱外,还有长期积压的心脉受损。
阿椿是她的女儿,难保不会如此。
阿椿踌躇片刻,说:“我下午那阵子不知怎么了,可能气上头了,才对你发了脾气。”
她还在想,那阵子无名气的来源,试图去弄清楚。
是因为什么?因为哥哥的一意孤行?因为他从不在乎她的想法、我行我素?
还是——
“我知道,这很正常,你莫多想,”沈维桢很轻地笑了一下,“人在面对至亲时,与其说发脾气,倒不如说是不加掩饰;你刚到府上时,我冷待你,你也没有这般发脾气,只因那时你并不信任我。如今你全心意认定我是安全可靠之人,才会放心冲我释放。”
阿椿呆呆:“哎?你那时候冷待我了吗?”
——冷待着,还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地送;若是不冷待,他那时候又该如何?
“我克制过了,”沈维桢起身,看着她,“我试过,然而,实在情难自禁。”
窗外雨打芭蕉,嘀嗒,嘀嗒。
嘀嗒。
嘀——嗒——
桌上的烛花爆了一个,阿椿被惊到了,仰脸看,发现沈维桢衣裳多处湿痕;瞧起来,就像他淋着雨走到这里。
“我去给你拿把伞,”阿椿站起来,“你等一等。”
南梧州多雨,伞是常备之物;前些时日和沈湘玫出去玩,她买了好多不同的油纸伞。
翻检一通,找到一把内里绘着郁郁翠竹的油纸伞,阿椿递给沈维桢:“喏。”
沈维桢接过伞,忽然说:“你平时说的话,我都在听。你说那样的话,我也会伤心。”
“对不住,”阿椿立刻道歉,又不确定,“我哪样的话?”
她说了太多。
“你说我只图你身子,未免太过绝对,”沈维桢说,“我自然喜欢你身子,男子若爱一个女子,必然想要与她有肌肤之亲,且只想同她有肌肤之亲——太监或身有隐疾者除外。”
阿椿说:“你是不是说得太过偏执?也不必攻击其他不想有肌肤之亲的男子吧?”
“对不起,”沈维桢同样和善道歉,“我刚刚言语的确有些偏执——哪怕是太监,或者身有隐疾,也是渴望同心上人有肌肤之亲的。不是不想,而是不行。”
阿椿:“……感觉你攻击的男子更多了呢。”
沈维桢凝视她:“我真想同你长久有肌肤之亲,但并不只是想和你有肌肤之亲。”
这视线令阿椿没由来地心慌意乱,她岔开话题:“你说你也会听我的话,那我再告诉你,我是真的很想留在南梧州。”
“我听到了。”
“那我——”
“听了,但不想答应,”沈维桢说,“我也是真的想带你回京城。”
阿椿同他大眼瞪大眼。
沈维桢问:“你爱听我后面这句话吗?”
阿椿说:“当然不爱听。”
“你看,你听了,也不情愿,”沈维桢平和地说,“我们都有不情愿之事,可人活在世上,谁又能不做不情愿的事情?”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走廊。
晚春逢密雨,连绵不绝地下着,永远没有尽头似的,再小的庭院,也下成了一座云雾缭绕的深山。
“试图让自己去听不爱听的话,和试图说服别人听不爱听的话,本质上一样,都没有任何意义,”沈维桢说,“与其花时间思考这些,不如想想该如何解决——我已经在想如何两全其美,只是再给我些时间。”
阿椿说:“你有主意了吗?”
“尚未,但迟早会有,”沈维桢从容,“这世上就没有我想做却做不成的事。”
阿椿愣了一下,钦佩他的自信:“是啊,你连对着父亲牌位娶妹妹的事都做得出,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妹妹谬赞,”沈维桢谦逊,“我虽受之有愧,却着实爱听。”
阿椿:“……”
“终有一日,你会心甘情愿做我夫人,”沈维桢微微一笑,“我可以等——回去吧,风大,别着凉。”
他撑开伞,大步走入雨中。
阿椿发现她眼睛真的不好,沈维桢还没出院子,她就已经看不清了。
三日雨水,阿椿练剑的位置移到了荷塘中的亭子里,她深知练武不可懈怠,最好一气呵成。
当初沈士儒教她弓箭,便是如此叮嘱,无论风雨多大,日日不停,一直练下去;一旦半途而废,再捡拾起来,可就困难了。
读书也是这样,阿椿努力练字,因想着今后离开这里,好歹多几样傍身的本领,反倒学得更加刻苦。
五月初,难得的晴天,沈维桢带阿椿出去痛快打了一场猎。
回家路上又小小吵了一架,此次狩猎,因不熟悉地形,以防意外,请了一名经验丰富的猎手。
兴尽而归时,猎手说,李忠玉李公子前日来此打猎,也是满载而归。
阿椿好奇,问:“他也常常来此打猎么?”
沈维桢看她一眼,一言不发。
等上了马车,他便不悦:“我早知床上的话算不得数,可见你上次果真在骗我。若真不记得他,怎么今天又去追问他近况!”
“上次我们也不是在床上,是在石头上呀,”阿椿说,“我真记不得他了,只是出于礼节——人家既然提了,不接话,岂不是很尴尬?”
“你问了这种话,才令我尴尬,”沈维桢连连叹气,手捂胸口,“我很伤心。”
阿椿伸手:“那我给哥哥揉揉好了,不要生气,不要吵架,我害怕吵架。”
沈维桢说:“夫妻间哪里有不吵架的——往上一点,你揉错地方了,我心长在胸膛里,不在两月退间。”
阿椿哦哦应下,不解:“我以为哥哥喜欢那样。”
“为夫更喜欢这样,”沈维桢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心贴在自己心口窝,“今后我们都不提李忠玉了,我不喜欢他。”
阿椿怕他看出什么来,顺从地点头:“好,我们不提了。”
过了一阵,她想了想,又告诉沈维桢:“不过,我们南梧州的确出美人。”
沈维桢很沉闷地大声叹气。
“你叹气我也要说,”阿椿认真,“娘说了,凡事要往好处想,这样才能更自在。与人交往,更要多看其长处,不要只盯着缺点看,人无完人,若只看坏处,岂不是徒惹伤心。”
沈维桢不置可否:“为夫全身上下都是长处。”
阿椿说:“是是是,哥哥是天下地上皆难寻觅的完美之人。”
这般说着,她凑过来,轻声说:“哥哥看人时总先看缺点,难怪总是不开心。”
沈维桢侧身,纠正:“我是防患于未然。”
阿椿笑了:“是,所以哥哥做事格外顺遂。”
飓风多发季即将到来,沈维桢越发忙碌。
他深知天灾不可避免,但人祸可大大降低。
民间祝祷,祭祀风雨神灵庇佑,希冀风调雨顺;沈维桢身为知州,也曾拜过两次,心底却不信这些。
若当真有用,也不必养什么士卒军队,天天召集一群人拜神算了。待上了战场,也不必拿什么枪箭,人人捧着些祭祀用的猪头等物,在?巫祝?的祷词中往对面冲就是了。
沈维桢务实,他早早下达政令,要求沿海处加急修建海堤,疏通水渠,以抵御风暴海潮,又亲自下去巡视,要求每个村子至少有一处坚固到可以避难之处,以防台风摧毁房屋、村民们无处可避。
此令推行起来却麻烦,县衙州府中都缺银两,没钱就只能征徭役。
沈维桢换了衣服,暗中走访,发现这些服徭役的人过得着实苦,不仅没有钱可拿,官府给的口粮也少,少到不足以果腹。
不单单是服徭役的人苦,家中人更苦。毕竟大多是家里的青壮劳动力,田地无人种,也无法出海捕鱼,很多人一走,家中老小生活更难以为继。
更有甚者,有五十余岁的老人,替儿子去服徭役。虽有免役法,交钱便可免除徭役,但对于许多贫寒之家来说,不亚于雪上加霜。
沈维桢探访十天,眉头紧锁。
待回到州府,他便紧急下了新令。
此次不用徭役,改由州府出资,征人自愿修建海堤;各县衙筹备善款,负责修海堤之人每日的饭食——饭食不需多么好,但必须要让每个人都吃饱。
“我来出钱,”沈维桢沉声,“发令下去,各县衙将修建海堤的人头报上来,每人每日两百文工钱,若逢风雨天气,每日额外再加一百文。”
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刚好,趁着这个机会,沈维桢也要好好揪出来那些个蛀虫。
架不住南梧州雨水多,沈维桢暗访归家,常常一身泥水,泥泞不堪。
这日刚到院中,脏衣服还未换下,就听小菱报:“表姑娘来了。”
沈维桢说:“让她去书房等等——”
话没说完,阿椿已经风风火火进来了。
沈维桢无奈,小菱刚刚应该说——“表姑娘已经进来了”。
他转过身:“等我洗过澡再来看你,现在着实肮脏。”
阿椿不肯,直接走到他对面,仰脸,担心:“你又淋雨了?”
沈维桢说:“无事。”
他如今是私服暗察,看看底下人有无瞒报欺骗,虚报人头,不好太惹人注目,常将自己弄得泥潭里出来似的。
衣服也破破烂烂,沈维桢爱惜颜面,看到阿椿,立刻又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现在乞丐一样,有什么好看的,”沈维桢劳累一天,自然疲倦,对她说,“去小厨房看看春雨做了什么点心吧,坐着等等我,我沐浴后便去见你,好不好?”
阿椿闷声:“爹当时也是淋了好几场雨,然后就病倒了。”
沈维桢一怔。
“我怕你……生病,”阿椿突然不敢说那个字,“就想来看看你。”
沈维桢慢慢转过身。
他忽然觉得,哪怕被她看到脏兮兮的自己也没什么;哪怕他现在刚在泥坑里摔了跤、被她瞧见,也没什么。
“我不会死,”沈维桢宽慰,“我身体向来很好,饮食都有人试毒,莫怕,那种事不会再发生。”
阿椿说:“哥哥先前要我避讳,怎么自己不避了。”
“难道我要说‘我不会有钱’?”沈维桢笑,“似乎并不吉利。”
阿椿想了想:“也是。”
她好几天没见沈维桢,只听说他在忙,每天浑身泥水地回来,便忍不住想起了沈士儒,想到他当初也是这样,飓风前夕,政务辛劳,突然病倒,然后急病去世。
那么快。
阿椿不愿往坏处想,她只是担心。
“我就来看看你,”阿椿说,“现在看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沈维桢没留她,也没碰她,他现在又脏又疲惫,着实丑陋不堪,实在不能亵渎了妹妹。
“我送你出去,”他嘱托,“带琉璃灯了没有?你拿稳了,别摔着。”
阿椿忽然转身,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沈维桢措手不及,僵在原地。
“我走了,”阿椿低着头,他身上的泥水弄脏了她的衣裙,她并不在意,认真说,“哥哥要照顾好自己,哪怕是外出探访,也要戴个斗笠,衣服脏了不要紧,头一直淋雨,人要生病的。”
沈维桢只觉胸口一股暖融融热流,熨帖舒服到像浸泡在温泉中。
他欣慰:“阿椿长大了。”
阿椿一笑:“我本来就是大人。”
她转身,在秋霜的陪伴下缓缓离开。
快了。
阿椿想。
飓风天快到了。
次日天空放晴,沈云娥心情大好,忽然惦记着想吃太平燕。
所谓太平燕,其实就是肉燕、鱼丸和鹌鹑蛋做的汤,倒是不难做,一般都是过年时吃。
“我们自己做鱼丸吧,以前我常常自己做的,”沈云娥露出怀念的表情,兴致勃勃,“只是不知家中有没有鱼——”
当然有。
阿椿放下手头上的事情,陪娘去厨房。
“你父亲很爱吃我做的鱼丸,”沈云娥与她聊起往事,“一得闲,就求着我给他做。那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阿椿说:“是呀,我们以前常常吃的,在京城中,竟再未吃过了。”
沈云娥忽然愣住,不知想到什么,低下头,将剁碎的肉糜团成团子,一一放入冷水之中,笑:“他还不爱纯鱼肉馅儿的,必须要掺些猪肉呀牛肉进去,都不像鱼丸了。”
说到这里,她又叹气:“可惜没去见你的小表姨,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阿椿的小表姨嫁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货郎赚了些钱,便四处倒卖东西。
小表姨跟着他,也四处走。
以前,阿椿家中生活艰难时,小表姨和表姨夫还来看望她们,给过钱;上京前,阿椿怕今生再见不到,还特意打听了他们住址,赶去还了钱。
只是现在两人都不在南梧州,去了别处。
“等小表姨回来,”阿椿说,“我们再做一次太平燕。”
“是,”沈云娥笑,嘱托,“你端稳些,别泼洒了,东西全洒了不要紧,千万别烫到自己。”
听闻阿椿和沈云娥今日做了太平燕,沈维桢本吃过东西,在家中,又吃了两碗,连连称赞。
忍不住想起,昔日沈士儒寄信给他,说在南梧州时最爱吃的一道鱼丸,加了猪肉牛肉进去,十分鲜美。
果真鲜美,名不虚传。
饭毕,沈云娥忽然单独同沈维桢说话。
“阿椿性格看似随我,实际更像她父亲,”她轻声,“看起来很好说话,实则很有自己的主意。大公子若真心待她,切勿强行逆她的性子。”
沈维桢允诺:“您放心将阿椿交给我,今后,我必然会照顾好她。”
沈云娥笑了,轻轻一拜:“多谢大公子。”
在水葱的搀扶下,她慢慢地走了。
沈维桢穿过花园回院子,经过一丛晚开的山茶花。
并无风雨摧,却见山茶落下,整朵火红,绚烂至极,好似美人头坠地。
他经过一路坠落的山茶,只见叶青脸色不妙。
沈维桢给自己倒了杯茶:“说。”
叶青踌躇片刻,低声:“我今日见有白鸽绕着姑娘的院子低飞几圈,觉得不对劲,便射了下来。”
他递过来一只血淋淋的白鸽,小声:“大公子请看。”
沈维桢饮茶的手一顿。
他看到了白鸽腿上绑着的东西,染了血。
不嫌弃血污了,沈维桢缓慢拆下,展开。
「飓风将至,请做万全准备——李」
叶青大气不敢出,低着头,不敢看沈维桢表情。
许久后,沈维桢将白鸽并信件递给他。
“去查,”沈维桢声音毫无波澜,“查这鸽子是谁弄来的,是谁要蓄意谋害表姑娘——必须查出个水落石出!”
叶青领命:“是。”
他要走,又被沈维桢叫住:“叶青。”
叶青转身,只见沈维桢面无表情。
“此事和表姑娘无关,切莫惊动了她,”沈维桢慢慢地说,“若她知晓,我必拿你是问。”
叶青一凛:“是!”
沈维桢一夜未得好眠。
寅时三刻,他照例起床,用早饭,换好衣服,去看海堤的修建情况。
飓风将至,他身为一方父母官,需确保管辖地百姓们的安全……百姓……安全……阿椿!
可恨,她怎么还未放弃!!!
现在已经到了南梧州,她还想要去哪里?乘船出海?去往远洋异国?
难道他待她还不够好么?
风大雨大,沈维桢咳嗽一声,听见有人疾呼大爷。
他抹了一把脸上雨水,眯起眼,只见雨幕之中,叶青骑马前来,急急翻身下马,脚一滑,险些摔倒。
沈维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问:“不是让你留在府上照顾表姑娘么?你来做什么?”
叶青拱手,声音发颤:“大爷,沈夫人……过世了。”
沈维桢骤然一惊,心直直地沉下去。
阴沉沉的乌云从南至北,大半个国域都在下雨。
京城中,沈府内。
晨起时便落下了薄薄的雨,淋湿了满院的海棠。
正值海棠花盛时,李夫人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地凋零的残红,心不由得生起怜惜之意。
只是听说章简刚能骑马就去了南梧州……别再是去找阿椿了吧。
这孩子,脑子虽不好使,倒挺痴情。
忽有人报,说南梧州的信送到了。
终于到了。
李夫人想。
许是今年多雨,家书送来得格外迟。
幽幽茶香里,李夫人拆开,一封封分门别类放好,给老祖宗的,给她的,给马夫人的,给沈琳瑛的……
最后一封,信封上写「夫人敬启 沈氏云娥奉上」
李夫人笑了一下,奇怪,她什么时候会识字写信了?
拆开看。
「惠书敬悉,甚以为慰;别后月余,殊深驰系。」
再往下看,便简洁多了,大约是她口述,请人代笔,那代笔之人也无什么文采,一股脑儿地全写上。
絮絮叨叨,足足有六七张,李夫人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耐心,竟也一点点看完。
第八张,沈云娥写,感激夫人照料阿椿,想来先前腌制的小菜,夫人大约快吃完了,所以请人写下了各种腌制小菜的配方,随信附赠,希望夫人依旧可以吃得到;
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再写信告诉她。
难怪。
李夫人想,这封信竟这么厚。
只是菜谱就写了如此多,如沈云娥一般细心,加多少,什么时候加,都一板一眼地贴着。
“抄录一份,送去厨房,原稿好好地收起来,”李夫人吩咐,“先放到我嫁妆箱子里吧。”
她心情大好。
三年并不久远。
等三年后,沈云娥回京,再问问她那道栗子炖鸡的做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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