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盛夏,省城重点大学的校园里,梧桐树叶被骄阳烤得发蔫,卷曲的叶片边缘泛着浅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里裹着挥之不去的离别愁绪。
校园主干道上,随处可见抱着行李、合影留念的毕业生,蓝色、灰色的的确良衬衫,是这个时代最鲜亮的色彩,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对大学时光的不舍,和对未来前程的忐忑与憧憬。
樊景云攥着烫金毕业证书的指尖微微泛白,视线落在证书上,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了樊家沟那片黄土坡,飘回了那个靠工分吃饭、煤油灯伴读的青涩少年时代。
七十年代初的西北农村,闭塞贫瘠,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把樊家沟牢牢困在大山深处,全村人守着几亩薄田,靠天吃饭,一年到头挣的工分,刚够填饱肚子。
樊景云至今记得,少年时的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光着脚踩在黄土路上,放学回家就要割草、喂猪、帮家里干农活,黝黑的脸上满是尘土,眼神里却藏着对知识的渴望。
他是村里少有的坚持读书的孩子,不管农活多累,都舍不得放下书本,在田埂上、牛棚里,只要有空就掏出书翻看。乡亲们都说他 “读书读傻了”,父母却咬着牙,宁愿自己多吃苦、多挣工分,也支持他上学。
七十年代中期,读书求学的路走得艰难,停课、挖土豆,下地拣麦穗,一次次打乱求学节奏,可樊景云从未放弃,把所有闲暇都扎进书本里,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在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乡间时,第一时间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清楚的记得,他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樊家沟全村都沸腾了,乡亲们凑钱买了鞭炮,在村口放得震天响,父母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粗糙的双手不停颤抖,眼里含着泪。那一刻,他是从黄土坡里飞出去的金凤凰,是整个公社的骄傲。
初到省城时,他背着破旧的布包,看着宽阔的柏油马路、穿梭的自行车流、高耸的楼房和明亮的路灯,看着同学们穿着整齐的的确良衣衫,说着流利的普通话,骨子里的乡下少年的青涩与局促,藏都藏不住。
四年的大学生活依然历历在目。他带着农村孩子的腼腆与踏实,不和人攀比,不骄不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图书馆里,他总是最早到、最晚走;课堂上,他认真听讲、勤做笔记;课余时间,他拼命弥补城乡教育的差距,啃读专业书籍,练习文笔,一点点褪去乡下少年的青涩懵懂,慢慢成长为沉稳好学、文笔出众的青年学子。
四年寒窗,他从那个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黄土坡少年,蜕变成了一名品学兼优的重点大学毕业生,身上多了书卷气,眼底多了笃定,却始终没丢掉骨子里的朴实与赤诚。
此刻,毕业分配的岔路口摆在眼前,班里同学早已各显神通,托关系、找门路,所有人都铆着劲要留在省城。留在省城,就意味着拥有干部身份,端上人人羡慕的 “铁饭碗”,远离黄土高原的风沙与贫瘠,从此扎根城市,彻底摆脱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
樊景云是全系优等生,学校就业办特意找他谈话,明确可以优先推荐他留在省级党政机关工作,这是无数人挤破头都争不来的机会。
恋人陈丽君的分配结果早已尘埃落定,她凭借出色的文字功底,顺利进入省城机关报成为记者。拿到通知那天,余丽君跑到他面前,眼里闪着光:“景云,我们终于可以留在省城了,以后我跑新闻,你在机关工作,就在这里安家。”
看着恋人的期待,樊景云心里翻江倒海。他不是不眷恋省城的繁华,不是不想相守相伴,可少年时乡村的贫瘠、乡亲们的期盼、父母的嘱托,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
他深知,自己是大山的孩子,是家乡这片贫瘠的土地,是乡亲们用微薄的力量供养出来的学子。省城人才济济,不差他一个,可偏远的家乡县城,太缺有文化、有学识的年轻人,太缺愿意扎根故土干事的青年才俊。
那段时间,他夜夜难眠,室友同学都劝他:“好不容易从大山里走出来,哪有再回去的道理?回小县城,一辈子就困在黄土坡了。”家里书信也劝他留在城里,不要再回乡下受苦。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信念越坚定 —— 他要回去,回到生他养他的大山里,用所学的知识,回报这片土地。
在毕业分配志愿表上,他郑重写下了“临河县委办公室”,字迹坚定。告诉陈丽君时,女孩红了眼眶,哽咽着不舍,却终究懂了他的执念。
离校那天,他背着简单的行囊,告别省城,告别恋人,登上返乡的绿皮火车。列车驶入连绵的黄土高原,看着窗外熟悉的沟壑梯田,樊景云眼神笃定。那个从樊家沟走出来的青涩少年,如今学成归来,终将把青春扎根在这片故土上,开启全新的征程。
经过大半天长途辗转,樊景云回到了阔别四年的家乡——临河县委。相较于省城的繁华,这座西北小县城依旧带着七十年代末特有的质朴,砂石铺就的主街道,低矮的砖木房屋,黄土墙、青瓦片,街边的供销社、修理铺,行人穿着朴素的布衣褂,空气中弥漫着黄土与炊烟的味道,一切都熟悉又亲切。
县委办公室是一栋两层砖木小楼,墙面斑驳,楼道里摆着老旧木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文件与信纸,工作人员往来匆匆,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踏实忙碌。
樊景云前来报到时,办公室李主任早早等候,看着眼前这个带着书卷气、却依旧透着农村青年朴实劲儿的年轻人,脸上满是赞许。
作为全县少有的重点大学毕业生,樊景云的到来引来不少关注。有人好奇,有人期待,也有人暗自打量: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又学成归来的青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能不能吃得了基层的苦?会不会眼高手低?
只有樊景云自己清楚,从乡下懵懂少年,到重点大学学子,再到返乡基层干部,他从未忘记自己的根。他没有丝毫大学生的傲气,始终带着农村孩子的勤恳与谦卑,把自己放在初学者的位置。
每天天不亮,他就到办公室,扫地、擦桌、烧开水,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收发文件、整理档案、誊写材料,这些琐碎繁杂的工作,他做得一丝不苟,从不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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