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神的声音还在苏意喉咙里回荡。
“另一半不想被他当柴烧。”
姜丹青握剑的手僵住了。
体外三把无柄飞剑停在半空中,剑身上的晶纹全部熄灭。
他眼角那道两百年前炼器炉爆炸留下的晶化疤痕开始发红,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了一下。
苏意没有等他回答。
提着矿锤绕过姜丹青身侧,不是攻击——是往炼器台中央走。
灭苦剑还插在插槽里,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不断往炼器台底下灌注,每注一次,台基深处就传来一声极沉闷的撞击声。
那不是矿脉的脉动,是矿神另一半在魂晶里用最原始的方式砸墙——用本体撞,撞到魂晶碎裂为止。
炼器台中央压着的那块巨型魂晶正在剧烈震颤。
魂晶表面的裂纹从原先的几道变成了几十道,每撞一下裂纹就多一条,裂缝里渗出来的不再是暗红色的光——是深红色,近乎黑。
那不是光,是恨。
纯粹的恨。
苏意体内的矿神发出一声接一声的低鸣,不是预警,不是悲伤——是认出了自己另一半之后的心疼。
像两个矿工在井下被塌方隔开,一个在墙这边敲三下,另一个在墙那边回三下,节奏完全一致,但回应的那三下砸得太用力,把指骨都砸裂了。
矿神两半的脉动频率一模一样,但另一半的心跳比苏意体内这半快了整整一倍——不是因为亢奋,是因为它在害怕。
它被压了两百年,今天第一次感觉到压住它的阵基松了,但它不知道松开之后等着它的是什么。
苏意体内这半矿神曾经也怕过。
在青石矿底下,被老耿从地脉里抱出来的第一天,它缩在苏意丹田里不敢动。
后来有人给它递烟,有人在幻境里蹲下来跟它说“疼了喊出来不丢人”,有人把它当成兄弟。
它学会了递烟。
另一半没有。
从苏醒至今整整两百年,没有矿奴靠近过它,没有人和它说过一句话,没有人给它递过烟。
它只有姜丹青——一个把它当燃料的人。
被压着、被抽取、被当柴烧,两百年。
它学会的唯一一种情感表达,就是恨。
灭苦剑此刻正插在它本体上,吸着它的恨变得更强大,而恨的索取又继续扩大它的愤怒——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恶性循环。
越恨越被吸,越被吸越恨。
苏意体内的矿神用前世的画面不断向他传递另一半的痛楚。
工地上的老冲床,安全开关坏了没人修,工友的手被夹进去,骨头碎了,血流了一地,旁边的人拼命想拉电闸但电闸被铁链锁住了,钥匙在工头手里,工头跑了。
工友在惨叫,其他人在砸锁,血流到冲床底下的机油里,混成一道黑红色的水。
这个画面在苏意脑海里循环播放,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清晰。
矿神在用它见过的最接近“另一半夏被当柴烧”的人类记忆,告诉苏意那一半在经历什么。
碎骨僧临死前的话此刻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矿神两半,一半学会了递烟,一半只会恨。
你把两半合到一起的时候,别让恨吃掉递烟那半。”
苏意绕过灭苦剑的剑压范围,一步踏上炼器台中央。
炼火在他脚下翻涌,惨白色的火苗舔过骨甲表面,骨甲上的魂晶碎片被吸走了薄薄一层——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那块巨型魂晶前,蹲下来,伸出右手按在魂晶表面的断裂茬口上。
茬口边缘锋利如刀,指尖碰上去的瞬间掌缘被割开一道口子。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茬口流进魂晶内部,和裂缝里的深红色恨意混在一起。
触碰到的瞬间,疯狂的恨意顺着他右臂狂涌而入。
不是普通的愤怒,不是委屈,不是不甘。
是恨。
纯粹的、被压了两百年的、没有出口的恨。
这股情绪洪流比苏意经历过的任何精神攻击都更凶猛——不是三千矿奴的千奴朝拜那种以整体形式传递的痛苦,而是单一的、浓缩到极致的个体恨意。
三千个矿奴各有一份苦,但这里只有一个——一个被当了两百年燃料的存在。
这股恨意从他的指尖灌进手指,从手指灌进手掌,从手掌灌进手腕。
右臂的魂晶痕迹从暗红色变成深红色,又变成漆黑——纯粹的黑色,没有一丝光。
黑色从手背往肩膀蔓延,皮肤下的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被墨汁灌满的细管。
苏意的右臂开始抽搐。
不是肌肉痉挛,是骨骼在震动。
铁骨晶在这股恨意的冲击下自动反击,但恨意不是物理力量,铁骨晶挡不住——恨意穿透骨骼,穿透骨髓,直接灌进丹田里的矿神本体。
他体内那半矿神没有躲。
它在丹田里张开双臂接住了这股恨意,像矿工在井下接住一个被塌方砸伤、满身是血的工友。
苏意盘腿坐在炼器台上。
右臂的黑色魂晶痕迹已经蔓延到肩膀,脖颈上的血管也开始凸起,黑色的纹路从锁骨往脸颊爬。
他闭上眼睛,开始往外摆记忆。
不是抵抗。
是展示。
前世被客户当众指着鼻子骂“你就是个送外卖的”,他不能还嘴,只能低头说“对不起,超时了”。
旁边十几个人看着他,眼神什么样的都有。
他端着空了的餐盒走出去,走到电梯里才把牙咬紧。
这个画面摆出来,给恨的半身看。
前世送快递被保安拦在小区门口,“快递不能进,这是规矩”。
求也没用,吵也没用。
他抱着箱子站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等客户打完电话出来取。
客户出来时骂他“怎么这么慢”,他只能说“对不起”。
这个画面也摆出来。
前世在工地上被工头骂“干不了滚”,他不能滚——滚了就没人替他还欠的房租。
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攥在手里,指甲嵌进掌心,脸上还要笑着说“能干,能干”。
这个画面又摆出来。
他没有试图感化恨的半身。
没有说“不要恨”。
没有说“过去了”。
没有说“原谅他们”。
他只是把自己的恨亮出来,像矿工在井下把矿灯调亮让同伴看见自己的脸。
“你看。
我也有。”
恨的那半块矿神在感受到这些同类记忆后,翻涌的恨意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减弱——恨还在,甚至更浓了。
但它的节奏在放缓,从之前的疯狂砸墙变成了有节奏的锤击。
像两个矿工在井下用镐头敲岩壁,一个敲得又急又乱,另一个回了三下——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第一个矿工的敲击节奏就会自动跟着变。
它开始慢慢认出苏意也是一个受苦的同类。
它依旧在恨,但恨意的矛头开始从“一切”收窄——不再是砸向所有方向的无差别攻击,而是对准了一个方向。
该恨的人。
苏意右臂上的黑色魂晶痕迹从漆黑开始往暗红色回流。
速度很慢,但方向变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道还在流血的割伤,血和魂晶裂缝里的深红色恨意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我知道你在恨什么。”
苏意对着魂晶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平稳,“我也恨。
恨了两辈子了。
但恨不能乱打——要打在值当的地方。
该恨的人还没死,不该恨的人不能替他挨。
你被当了两百年柴——姜丹青欠你的,矿局欠你的。
但外面那三十三个矿奴不欠你的。
他们被钉在墙上两百年,和你一样是柴。”
魂晶里的撞击停了。
黑色的恨意从裂缝里往外渗,在空中凝成一团模糊的形状——没有五官,没有人形,只是一团翻涌的黑红色。
它在看苏意,或者说,它在用某种比视觉更原始的方式感知苏意。
苏意体内的矿神从丹田里放出了一段画面。
不是前世的,是这一世的。
赵老蔫在矿道里把半块黑面饼塞到他手里,饼硬得能砸死人,但赵老蔫自己没吃。
老耿在地宫里把矿神碎片从指骨里抠出来,嚼碎了咽下去,说“矿神选了你,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是第一个给它递烟的人”。
碎骨僧临死前骨头终于拼好,笑着说“老七走了,替我跟老大说一声——我没给他丢人”。
何大壮被钉了两百年,听到张老蔫残魂的声音后第一句话是“馍馍不要了,三斤半算老子请你吃的”。
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
恨的那团黑红色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动摇。
它被关了两百年,从没听过有人对它说“疼了喊出来不丢人”,从没人给它留过半块饼。
它唯一能接受的交流方式就是恨——因为恨是没有回报期待的感情。
递烟可能会被拒,但恨不会被拒。
现在有人在给它递烟了。
苏意体内那半矿神忽然用前世的画面表达了另一层意思。
工地上的老冲床,夹伤了工友的手,其他工人没有打那个被锁住的电闸——他们直接去找了工头,把工头堵在办公室里,不让他跑。
恨是对的,但要恨对人。
该恨的不是电闸,是锁电闸的人。
两块矿神碎片开始缓慢向彼此靠拢。
苏意体内那半从丹田里探出魂力,炼器台上那半从魂晶裂缝里伸出黑色的恨意。
两股力量在苏意右臂的魂晶痕迹上交汇,一金一黑,泾渭分明,但节奏已经在同步了。
姜丹青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苏意不是试图压制恨的半身——是共情。
用一个同样满身是恨的矿奴的身份,告诉另一半:我也有。
你没疯。
你没错。
你只是没找到该恨的人。
“住手!”
姜丹青忽然拔出灭苦剑。
剑身从插槽里抽出来的瞬间带出一片惨白色炼火,火苗在空中炸成一片火雨。
他双手握住剑柄,十指发力,剑身内部的魂晶钉残渣碎片全部发出刺耳的尖啸——然后剑刃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断裂,是分裂。
一把巨剑分成两股,剑身像两根巨大的肋骨一样往两侧张开,中间连着一层暗红色的魂晶光膜。
两股剑刃分别对准炼器台左右两个阵眼——那是两百年前姜丹青亲手凿出来的阵眼,用来压住矿神半身的核心阵基。
“矿神两半不能在炼器台上归一!”
他把分裂的剑刃同时插入两个阵眼。
剑尖钉入阵眼的瞬间,炼火从惨白色暴涨至两倍高,火焰撞上石窟穹顶炸开,整个石窟被照得如同白昼。
炼火的温度高到矿渣地面开始融化,离炼器台最近的几根支护木架同时自燃,腐朽了两百年的木头在三息之内烧成灰烬。
苏意和两块矿神碎片全部被炼火吞了进去。
姜丹青的声音从炼火外面传来,带着两百年未曾有过的紧张——不是威胁,不是冷笑,是真的怕了。
“这里的魂晶浓度太高!
归一的瞬间会引爆整座炼器台——不止炼器台,整座青云山脉所有魂晶矿脉全都会连锁崩塌!
你他妈是在拿几十万条人命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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