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神的声音还在石窟穹顶下回荡。
“矿上的规矩从来不是拿娃换命。”
姜丹青体外三把飞剑同时发出嗡鸣。
剑身上的暗红色晶纹闪烁不定,像三盏快熄灭的矿灯。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刚才拦住厉怨时抬起来的那只手,现在僵在那里,枯瘦的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在抖。
何大壮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魂晶钉穿过他的肩膀钉在岩壁上,他这一动,钉子刮擦肩胛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完全不顾钉子扯裂肌肉的剧痛,脖子往前伸,脸从岩壁上硬生生扯开半寸,眼睛死死盯着苏意右臂上的魂晶光芒。
“张老蔫!”
他的声音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二百年积攒的全部力气,嘶哑到几乎破音,“张老蔫是你吗?!”
苏意右臂上的魂晶痕迹自动亮起。
不是矿神的预警——是一种更温和的力量从魂晶深处往外涌。
一道淡金色的魂光从痕迹中分离出来,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像矿道里被风吹散的煤灰,缓缓飘向何大壮。
魂光停在何大壮额前。
何大壮不挣扎了。
他整个人僵在岩壁上,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着那团淡金色的光。
那团光在他额前停留了两息——两息里他的嘴唇一直在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上蹭了一遍又一遍,只发出含混的喉音。
“张老蔫……你欠了老子三斤半馍馍!”
他终于吼出来了,声音又哭又笑,“三斤半!二百年了!丙字队三班的人都死光了,就剩老子一个——你到底还还不还!”
魂光在何大壮额前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回应,是残魂的本能反应——张老蔫的残魂已经在矿神体内被封了三千年,意识早就模糊了。
但他记得“馍馍”两个字。
矿难发生那天,张老蔫最后一个跑,手里还拎着半袋黑面馍馍——那是丙字队三班当天没吃完的午饭。
他没能跑出来。
馍馍和他一起埋在塌方里。
三千年后残魂被吸入矿神体内,脑子里最后剩下的画面还是那半袋馍馍。
何大壮忽然停止了挣扎。
眼泪从他干涸了二百年的眼眶里滚出来,在满是矿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沟。
泪水流到嘴角的伤口上,他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停——眼泪止不住。
“张老蔫……你把娃养活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问一个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魂光又跳了一下,这次亮了一瞬——张老蔫残魂里最后的记忆碎片闪过了一个画面:矿局门口,一个瘦小的矿工娃蹲在地上啃半块黑面馍馍,馍馍是张老蔫给的。
何大壮看到了那个画面。
他笑了。
嘴里被矿尘染黑的烂牙全露出来,眼泪还在淌,但他笑得像个刚下工领到工钱的老矿工。
“活了就好。
活了就好。”
他喃喃地念着,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忽然抬高了嗓门,“馍馍不要了!三斤半算老子请你吃的!”
他转头看向炼器台周围其他三十二个被钉的矿奴,运足了二百年没用的全部丹田气,对着整个石窟吼道:“兄弟们!张老蔫把咱娃养活了一个!咱干爹就没白死!钉子让他拔——二百年够本了!”
石窟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十二个矿奴,一个接一个睁开了眼。
他们的眼珠浑浊发黄,有些人的瞳孔已经被魂晶碎片侵蚀成了暗红色,睁眼看东西时眼前全是重影。
但他们全睁开了——两百年里他们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因为睁眼看东西费力气。
现在他们全睁开了,一个个在岩壁上费力地转动脖子,看向何大壮,看向苏意,看向苏意右臂上发光的魂晶光芒。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从二百年的麻木变成了某种苏意很熟悉的东西。
前世在工地上,工友被工头刁难时,旁边的人不说话,不劝,不帮腔。
但眼睛里就是这个光——沉沉的,硬硬的,不闪不躲。
那叫撑腰。
何大壮转头对苏意笑了一下,露出满口被矿尘染黑的烂牙:“拔钉。
兄弟们不怕死。
二百年钉在墙上,比死了难受——你拔了,老子还能动的话,帮你打一架。
动不了的话,你替老子多打一拳。”
苏意站起来。
他没有说“你们不会死的”这种废话——手术有风险,拔钉会死人,在场三十三个矿奴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陆窄排好的骨外科手术器械,一件一件摊开在炼器台边缘。
骨锯、骨锉、骨钳,骨晶打磨的刃口在炉火下泛着冷光。
陆窄已经在地上画好了拔钉顺序图。
三十三根钉分成四组,每组八根,多出一根分到第二轮。
每轮拔十二分之一寸,四轮一寸。
炉火每八息一次泄压窗,赵独锋的独眼盯着炼器台中央的火焰,耳根微微颤动——她在数。
第一组钉子。
八根。
泄压窗开始——第一息。
苏意的右手握住离何大壮最近的那根魂晶钉,指尖感应到钉子内部的灵力脉动和炉火的节奏完全同步。
泄压窗第三息,钉子内部的压力开始下降。
第五息,压力降到最低点。
“拔。”
赵独锋开口。
苏意右手发力。
不是往外拔——是往外旋。
十二分之一寸,刚好让钉子退出第一圈螺纹。
钉子松动的瞬间,相邻四根钉子同时震了一下,但没有反向扎深——泄压窗压住了灵力串联的反噬。
第一组八根全部退出十二分之一寸,苏意的手稳得像拧了八百万次螺丝的老工人。
前世流水线上拧螺丝,每天拧八万次,拧到手指能在半梦半醒之间找准六角螺帽的棱角。
现在他把这个劲儿用在了魂晶钉上——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力道,一样的反方向卡住的脆响。
第二轮。
第三轮。
第四轮。
最后一轮最后十二分之一寸退出时,炼器台正中央那块巨型魂晶内部发出一声极深沉的闷响——不是碎裂,是松动。
矿神另一半在魂晶里撞了两百年,今天第一次感觉到压住它的阵基松了。
苏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姜丹青忽然双手一拍。
炼器台上猛地窜起冲天炼火。
火焰从暗红色变成惨白,温度骤然攀升到足以融化魂晶的程度。
炼火中浮现出一把巨剑的雏形——剑身由无数魂晶钉碎片合炼而成,每一片碎片都是姜丹青两百年里炼废的魂晶钉残渣,碎片之间用矿渣铁水浇铸,剑脊上密密麻麻全是旧钉的符文残痕。
通体暗红,剑格上刻着三个篆字——“灭苦剑”。
姜丹青握住剑柄,将巨剑从炼火中拔出。
剑身出火时火星四溅,惨白色的火苗沿着剑刃往上爬,爬到剑尖又倒流回剑格,循环往复。
他单手举着这把比他整个人还高一截的巨剑,剑锋指向苏意。
枯瘦的手臂举着巨剑纹丝不动,两百年在炼器台前打铁练出来的臂力,比任何灵力加持都稳。
“三十三个人同意让你拔钉。”
姜丹青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老夫没同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体外三把无柄飞剑自动让开,退到他身后悬停——灭苦剑一出,连他用了两百年的本命飞剑都要退让。
“这把灭苦剑,是老夫花了两百年用三千根魂晶钉的残渣炼成的。
它不吸收灵力,只吸收一样东西——苦。”
剑锋压低三寸,对准苏意胸口。
“你拳头的力道,来自你的苦。
你体内矿神的力量,来自三千矿奴的苦。
灭苦剑专克‘苦’——你打得越狠,它吃得越饱。”
苏意看着那把巨剑。
矿神在他体内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震动——不是恐惧,是认出这把剑的配方。
三千根魂晶钉残渣,每一根都封着矿奴的苦。
这把剑不是武器,是三千个矿奴被钉在墙上的痛苦凝成的实体。
用苦打灭苦剑,等于给剑喂食。
他右臂魂晶痕迹全部点亮。
八极拳的拳架自动拉开——不是猛虎硬爬山的起手式,是立地通天炮。
双脚平行,膝盖微弯,拳从腰间往上轰。
前世工地门口从地上站起来的那股劲,从脚底板一路顶到拳面。
“苦能喂剑。”
苏意开口,“也能撑死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
矿神之力从右臂灌进拳面,暗金色的光纹沿着指节一层一层亮起。
身后岩壁上三十三个矿奴同时睁着眼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何大壮咬紧了牙关。
姜丹青没有等苏意出拳。
巨剑横斩,剑锋带着惨白色的炼火削向苏意腰际。
剑未至,火先到——炼火脱离剑刃飞出来,在空中化成一道半月形的火刃,贴着地面刮过来,矿渣地面被烧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苏意侧身。
夜行步自动走圈,脚底板在矿渣地面上碾出一个半弧,身体擦着火刃边缘闪过去。
火刃擦过骨甲表面,惨白色的火焰在晶骨上舔了一下——只舔了一下,那片甲片上的魂晶光芒就暗了一截。
灭苦剑的火焰真的在吃“苦”——骨甲上的魂晶碎片就是苦种里长出来的,火焰一碰就吸走了一层。
苏意没有停。
闪开火刃的同时右拳已经轰出去了——不是打姜丹青,是打他手里的剑。
八极·立地通天炮。
拳面撞在剑脊正中央,轰的一声,矿渣地面被冲击波震裂了一圈蛛网纹。
拳劲透过剑身传进姜丹青手臂,他的右臂骨头发出一连串咔咔响,但他没有退。
巨剑吸收了拳劲里的“苦”——苏意的拳力打在剑上,被剑身内部的魂晶钉碎片全部吸了进去,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反而比之前更亮了几分。
灭苦剑吃饱了。
姜丹青反手一拧,剑锋反过来劈向苏意肩膀。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因为剑吸收的苦转化成了剑自身的动力。
苏意仰身避开剑锋,肩膀擦着剑刃滑过去,矿奴服的肩线被剑锋上的炼火烧焦了一道口子。
他退了半步,重新拉开拳架。
刚才那一拳让他确认了一件事——用苦去打灭苦剑,等于给剑充能。
但不用苦,八极拳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这是一个死局,他必须在这死局里找到第三样东西——不是灵力,不是苦,是姜丹青的剑吞不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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