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时辰。
五十把算盘的动静从一开始的炸锅,慢慢稀下去,到后来跟漏雨似的,滴一声、滴一声。
再往后,连滴都没了。
第一排算盘手不动了。第二排跟着歇了。第三排还有几个在拨,珠子碰得稀里哗啦,根本没个准头。
手在抖。
十二个书吏跟前的草稿纸堆到膝盖了。
“报数。”
李善长杵在队列最前头,从刚才到现在没挪过一步。
五十个人开始往一块儿凑数。
第一组报了应天府十年净额,领头那个算盘手念了个数。
第二组也报应天府。
对不上。
差了四千三百石。
“听谁的?”
“我这个过了两遍——”
“我过了三遍!”
李善长手一抬。
全场哑了。
“各组最后的总数,递上来。”
数字一份一份送到他跟前。
十三份总表。
十三个答案。
最大的跟最小的岔开了十一万两白银。
十一万两。盖三座王府绰绰有余。养两万边军吃一年不成问题。够让户部尚书的脑袋搬三回家。
刚才笑话林易只带一个丫头的那帮人,这会儿一个赛一个的安静。
五十个大明顶尖的算学好手,磨了一个半时辰,磨出十三个不一样的答案。
哪个是对的?
谁也说不准。
李善长伸手。
“金算盘。”
书吏双手捧上那把黑檀算盘。御赐的东西,盘面磨得泛着骨色。
七十三岁的手指搭上横梁。
洪武元年,他一个人靠这把算盘清过十二省军粮调拨的账。五个算学博士追不上他的手速。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手指落下去。
算珠响了。
就一把算盘,一双手,一个人。
噼。啪。噼啪噼啪。
节奏稳得跟敲钟一样。
书吏翻册子报数,李善长右手拨珠,左手落笔。大写汉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笔画干脆,没一划多余的。
半炷香。
算珠声停了。
李善长把草稿纸翻到末页。一串大写数字,打头是“壹佰”,收尾落在“两”字上。
二十一个字。
他把手从算盘上撤回来,转身。
“陛下。这是老臣的答案。”
太监接了草稿,碎步跑上御阶。朱元璋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点了下头。
不算认可,就是确认收到了。
然后——
龙椅上那双眼睛转向大殿中央的矮凳。
林易还坐着。
两个时辰,换了三个姿势。先翘二郎腿,后来左腿换右腿,再后来脑袋歪到一边,眼皮都快合上了。
计算器攥在手里,屏幕黑着。
开头按了一下就再没碰过。
“林易。”朱元璋的声音从御阶上头砸下来。“你的答案呢?”
林易睁眼。
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嚓响了两下。
站起来。
右手打了个响指。
脆的很。
身后徐妙云动了。
她从怀里抽出那卷硬纸板,蹲下身,直接在奉天殿金砖地面上铺开。
两尺宽,四尺长。
上头画满了格子。横线竖线用炭笔贴着直尺拉的,每一格大小差不多。最上面一行写着表头——“省”“府”“年份”“税额”“灾蠲”“军屯”“藩王禄米”“净额”。
八列。
下面全是空格。
“这什么东西?”有人嘟囔。
“跟棋盘似的——”
林易蹲下来。左手摁住纸角,右手捏着炭笔。
计算器搁膝盖上,屏幕亮了。
开始填。
第一列,“应天”。第二列,“洪武元年”。第三列——拇指在计算器上连按四下,屏幕蹦出数字,炭笔落纸。
三秒。一个格子。
下一行。“应天·洪武二年。”
按键。填数。
再下一行。
没翻黄册。没人报数。没查附册。
殿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哪个太监踩了门槛绊了一跤,没人理。
他闭了一个半时辰的眼,压根就没在睡。
炭笔在格子里飞快的划,数字一行一行往下落。
十个城,十个年份,一百行——
填到苏州府洪武三年的时候,炭笔顿了。
“灾蠲。”林易头也不回。
徐妙云开口了。
“工部水利卷宗,洪武三年太湖水患专卷附页。蠲免三百二十两五钱三分。户部黄册里没有这条。”
她昨天拆那三车文言文垃圾的时候,在工部退回的一卷残档底下见过这个数。当时标了红字,注了来源页码。
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林易炭笔落回纸面,数字填进格子。
继续。
每一行八个格子,前五个是原始数据,后三个扣除项。最后一列——净额。
填到净额那列的时候,他在每行格子里写了个运算符号。
“=C3-D3-E3-F3”。
复式校验。每行净额等于税额减掉三项扣除。任何一项错了,这行立马对不上。对不上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是哪列出了岔子。
五分钟。
一百行填完了。
林易在表格最底下画了一条双横线。
双横线下面,写了最后一个数。
精确到“文”。
个位数是“七”。
笔停了。
他拿起那张硬纸板,站起来。
走到李善长面前。
一脚踢过去。
纸板旋着滑过金砖地面,撞上李善长的靴尖。
“李大人的算术确实不赖。”
林易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不过,您的最终答案——”
竖起一根手指。
“差了三百二十两五钱三分。”
李善长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那张网格纸。
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二十一个大写汉字。
没吼。
他解下腰间那把金算盘,搁在矮桌上,手指搭上横梁,开始反算。
拨了三下,停了。
又拨了两下。
又停了。
苏州,洪武三年,灾蠲。他把面前所有的黄册翻了个遍,太湖水患那笔蠲免——找不着。
他打了四十年算盘。从没差过一文。
他没算错。
是这个数字压根就没到过他手里。
“胡说。”
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
“老夫主持国库二十年——工部的卷宗,什么时候轮到算国库的账?”
“什么时候?”林易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回矮凳上。
“从洪武三年太湖发大水那天起。户部蠲免了税粮,工部拨了治水银子。两笔账走的是同一个府、同一个年份,但分属两个衙门的两套册子。六年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把这两笔账对到一起过。”
手指弹了弹那张网格纸。
“我这张表能。”
李善长的手还搭在算盘横梁上。
没再拨。
算珠安安静静挂在那儿,一颗没动。
御阶上,朱元璋抬了下巴。
“来人。去内帑,把洪武元年到洪武十年的银库入库绝密底卷抬出来。”
太监领命出殿。
没人吭声。
一炷香以后。
四个太监抬着两口铁皮箱子进来。箱面贴着封条,火漆没动过。
朱元璋亲手验了封条,点了头。
太监撬开箱盖。十年底卷,一年一个锦囊——内帑司库官亲手誊的真实入库数。只有皇帝能看。
十年底卷的最后合计抄在黄绢上,送到殿中央。
太监高声念。
念完——
黄绢上的数字,跟林易网格表最底下那个数。
一文不差。
连洪武三年苏州府因水灾蠲免的三百二十两五钱三分,都被精准的剔了出去。
李善长的答案里,这笔钱还算在里头。
第二排那个年轻算盘手先绷不住了。
他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满纸大写汉字,涂了十几处,墨迹糊成一坨。
再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网格纸。
八列。一百行。每个数字清清楚楚。
不用复算。不用核对。扫一眼就知道对不对。
他伸手去够桌上那把跟了十九年的算盘。
拿不动。
李善长杵在原地。
手垂着。
金算盘还搁在矮桌上。盘面包了浆一样温润,算珠没归位。
嗓子动了一下,没出声。
七十三岁。开国文臣之首。一辈子的算学本事。
输给了一张画着格子的破纸板。
输给了一个他手头根本没有的数字。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铁甲片撞在一块儿,靴跟把石板砸得山响。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扑到御阶底下。
“报——!燕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已入京畿!明日午时到京!”
林易端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徐妙云一眼。
徐妙云站在那儿,脸上什么也没有。
但她右手从腰间木牌上挪开了,垂回身侧,五根手指捏着衣摆,捏了一下。
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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