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莲那封检讨书交出去以后,整个人消停了三天。
但也只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她下了工没回家,绕了两条巷子去了趟她远房表姑家。表姑的男人姓刘,在县邮政所干了十几年,经手的信件比他吃过的饭粒还多。
王小莲兜里揣着一个信封。
不是信本身——那封信她没敢拆,封口的火漆印完完整整,她又不傻,拆了人家的信是要吃处分的。但信封上的东西已经够她琢磨了。
收信人:徐。
寄信地址:省军区家属院。
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盖了个圆章,字太小,她没看清。
这封信是她那天趁赵主任不在办公室时瞥见的——就搁在赵主任桌角的文件堆下面压着,露了一截边出来。她没拿走,但把上面的信息全记住了。
“表姑夫,你帮我查个事儿。”王小莲把信封上的地址和那个模糊的章印描述了一遍,“省军区家属院寄过来的信,收信人姓徐,你那边能查到是谁寄的不?”
刘姓男人磕了磕烟灰:“查这干什么?”
“我一个同事,怀疑她来历有问题,怕是成分不好混进厂里的。”
男人斜了她一眼,倒没再多问,应了声“我打听打听”就把她打发了。
王小莲出了门,脚步轻快了不少。
徐芷柔那个女人,从南方远嫁过来,娘家断了联系,说不清道不明的。要是真能挖出点什么——哪怕跟成分沾上一丁点边,够她喝一壶的。
——
与此同时,徐芷柔正在厂里加班赶最后两件样衣。
第一批改良成衣一共二十件,五个款式各四件,全部由她亲手缝制。赵主任验了货,挑不出毛病,当天就派人送去了县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那边的柜台组长姓孙,是赵主任的老关系,给了个靠门口的好位置。
铺货那天是周三。
周四一早,赵主任还没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孙组长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变调了:“老赵,你那批新款衣裳,昨天一下午卖了十四件!今早刚开门又走了三件!你赶紧再给我补货,柜台快空了!”
赵主任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大概十秒钟,起身,走路带风地直奔车间。
徐芷柔正低头踩缝纫机,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行啊徐同志!”
赵主任难得的笑脸搁在那儿,连眼镜都跟着反光:“第一天,十四件。你知道咱们厂之前那批老款在百货大楼摆了多久吗?”
“多久?”
“两个月,一共卖了九件。”
缝纫机在底下得意地哼了一声:【听见没,我缝出来的衣服就是好卖!】
徐芷柔拿膝盖顶了它一下。
消息在车间里传开的速度比缝纫机跑线还快。十四件。一天。这个数字对厂里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刺激——卖得好意味着效益好,效益好意味着奖金有着落。
午饭的时候,平时跟徐芷柔点头之交的几个女工主动端着饭碗凑了过来。
“芷柔姐,你那个收腰的针法到底怎么走的?我昨天在家试了试,缝出来腰线歪得跟蛇似的。”
“还有袖口那个微喇的弧度,我剪了三次都剪不出来那个弯。”
徐芷柔一边吃馒头一边给她们比划,筷子在桌面上划出裁剪走线的路径。几个人围着看,有的记在本子上,有的干脆把布片拿出来当场比量。
角落里,王小莲端着自己的饭碗坐在老位置上。
她旁边空了两个座。
以前坐那儿的姚大姐和小周今天挪去了徐芷柔那桌。
王小莲的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米饭,没吃进去。
她对面的搪瓷饭盆闲得发慌:【你倒是吃啊,别浪费粮食,我顶着一盆饭怪沉的。】
下午赵主任又来了一趟,这回带了个消息:“百货大楼那边加了订单,第二批要五十件,十天交货。你一个人赶不出来,我从车间调两个手脚利索的给你打下手。”
“行,我先把版打好,标注好每一步的缝法,让她们照着来就行。”
赵主任点头,走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这个月的分成我已经让财务算了,回头跟你工资一块发。”
十四件加早上那三件,十七件。每件一毛,一块七。不多,但这只是头一天。如果五十件的订单吃下来,后面还会有第三批、第四批。
量起来了,钱就起来了。
徐芷柔把版型图画好,又拿红笔在关键缝合点做了标记,交给调过来帮忙的两个女工。一个是之前在食堂跟她说过话的小周,手脚麻利;另一个叫吴嫂,四十出头,干了十五年缝纫,手稳得很。
小周拿着图纸翻了两遍,啧了一声:“芷柔姐,你这图画得也太细了,连线头怎么收都标出来了,我照这个来,闭着眼都缝不歪。”
“那你可别真闭眼。”
吴嫂已经对着版型开始下剪了,剪了两刀停下来摸了摸布边:“这个裁法省布,一匹料子比原来的裁法能多出小半件的量。”
她抬头看徐芷柔,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只是佩服,还有种老手艺人碰到了真本事时才有的郑重。
“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吴嫂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继续裁。
三个人配合得不错。徐芷柔负责出版和最难的收腰弧线部分,小周跟袖子和领口,吴嫂管下摆和锁边。流水线式的分工拉起来以后,效率直接翻了一倍。
四天,二十件成品出来了。
第六天,又出了十八件。
第八天,五十件订单提前两天完成。赵主任来验货的时候,挑了二十分钟,硬是没找出一件不合格的。
“你这个人,”赵主任指了指她,“是老天爷赏饭吃。”
搪瓷杯在办公桌上轻轻晃了一下:【赵主任夸人的次数比我被洗的次数还少,你有福了。】
当天晚上,王小莲等的消息也回来了。
她那位表姑夫拐了好几道弯才打听出来一点眉目,特意跑了一趟来找她。
“那封信的事,我问了省邮政所的老伙计。”刘姓男人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省军区家属院那边寄出来的信,统一走的是机要通道。你说的那个章,不是普通的单位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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