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谢珊珊眼底毫无杂质的清澈与明媚,裴矩轻轻压下心间的那点绮思,“姑娘厚待裴矩,裴矩没齿难忘。”
谢珊珊却笑得坦荡,“你我既是好友,又是同乡,初至京城,本就应该相互照应。”
说着,大方打量室内摆设。
一明两暗的浅浅三间屋,中间没有隔断,砖地平整,西边南窗下立着一张大案,案上放着大概率是裴矩自己带来的笔墨纸砚并几部旧书,墙上空荡荡,未见一物。
东边临窗土炕上却铺着崭新的青缎条褥,炕桌炕柜齐全,打扫得极干净。
想是已经烧了火,屋里还算暖和。
谢珊珊关心地问了一句:“每个月几两租金?”
清风回答道:“月租四两,押一付一,我们先租半年,半年后再视情况而定。”
“可惜我爹在京中任职,我不能在京中置产,否则一定买个大宅子低价租给你们。”京城包租婆的梦想刚冒出头就破灭,谢珊珊的声音里充满遗憾。
一座小院月租四两,十座小院就是四十两,一年四百八,二十座能得九百六十两。
铺面用于商业,租金肯定更贵。
裴矩请谢珊珊上炕,“于姑娘而言,置产不过微末小事,无需挂怀。”
与凌霄等丫头立在门边的钱嬷嬷暗暗点头。
宁国公府的千金生来富贵,不必满脑子想着怎么广置田庄商铺,与民争利。
裴矩自己没有上炕,而是坐在炕下椅子上,吩咐清风上茶。
钱嬷嬷心里又多了几分赞赏。
这位裴公子瞧着出身虽然不高,但温润谦和,举止有度,绝非轻浮之辈,料想国公爷心里有数,故未阻止姑娘与他相交。
金陵省乃是天下文人聚首之地,既是解元,来年春闱必定榜上有名。
谢珊珊注意到茶具也都是新的,点点笑意染上眉梢,“不说这些,裴公子尝尝我特地给你带来的武夷山大红袍。当今陛下赏赐好几种茶叶,有两种不能随意送人,就给你带来一样。”
清风惊讶:“谢姑娘见到皇帝陛下了?”
谢珊珊摇头,“没有,我爹说年下带我进宫面圣,如今是沾了我爹的光,得了很多赏。”
裴矩听出她骄傲的口气,“如此说来,姑娘在宁国公府如鱼得水?”
“当然!”没人欺负得了她。
裴矩闻言便放心了。
高门大户规矩森严,之前最怕她步入其中后受人排挤。
这样的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谢珊珊接过清风端上来的茶,笑道:“裴公子,我爹乃是宁国公,当朝八公之一,又是兵部尚书,虽然称不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颇得圣宠,如果京城中有人欺负你和清风,直接报上本姑娘的大名。”
裴矩唇角弯了弯,眸中笑意深深,“多谢姑娘。”
他命清风仔细打听过,宁国公谢峰文武双全,在当今天佑帝登基后依次在户部、吏部、兵部做尚书,还是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最受天佑帝的倚重。
帝宠若有十分,他独享八分,余者共得二分。
清风感激不尽:“姑娘的话,我记下了,若碰见讥讽嘲笑老爷的同窗,我定要告诉他说我们老爷是受姑娘庇护的人,已经不同往日了。”
谢珊珊抿一口茶,将碗放在炕桌上,“有人欺负你们老爷?”
清风叹道:“老爷身子弱却天生聪慧,有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之能,虽然得师长喜爱,但亦为同窗所妒,常有人在背后说老爷是英年早逝的命,这样的人今年也上了桂榜,必要进京赶考的,十有八九会撞上。”
裴矩制止他继续告状,“快去烧火做饭。”
“姑娘,我去帮忙。”钱嬷嬷准备从清风嘴里打听裴矩的具体情况,免得姑娘所交非人。
谢珊珊嗯了一声,“切条羊腿清炖。”
除了十六样礼物,一早还叫庖厨杀了头黄羊宰了头黑猪,连同各样鲜菜、干菜一并装车带过来,足够清风整治出一桌像样的席面。
清风在厨房里一边整理,一边笑说:“谢姑娘真是大善,我都跟着老爷沾光。”
钱嬷嬷挽起衣袖,帮忙处理食材,“你们老爷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们姑娘只说带我们出来给友人庆乔迁之喜,什么都没说。”
清风不禁一笑,“我们老爷没提过,谢姑娘自然不知道。”
“你同我说说,等我们国公爷问起时,我好有话可回。”钱嬷嬷直接开口。
“我们老爷今年十八岁,是松江府人士,老太爷老太太尚在,上面有三个哥哥和两个姐姐,早已嫁娶,最小的三老爷都比我们老爷大二十岁,是以我们老爷在族中人小辈分大,年年都要受晚辈磕头喊一声太爷。”提及往事,清风不自觉地笑了。
钱嬷嬷不动声色地道:“听着枝繁叶茂,像是一方大族。”
清风不敢撒谎,“倒也算不上,就是寻常人家,以耕织读书为业,上面几代里最高就中个秀才,是老爷的祖父,太爷们读书不成,早早放弃,到老爷这一辈才又出现老爷这样的人才,三年前侥幸中了解元,偏又大病了一场,无法起身,没能赶上连中六元。”
清风满脸都是遗憾。
钱嬷嬷闻言道:“解元之才怎能是侥幸?金陵省拔得头筹者必有真才实学。”
“嬷嬷说得是。”清风心里自然是他家老爷排名第一,“我们老爷特别聪明,又孝顺,又敬爱兄嫂,家里现有四顷良田,都挂在老爷名下,一半种稻米,一半种棉花,但每年的收益都归大老爷二老爷和三老爷均分,老爷分文不取。”
钱嬷嬷不解,“这是为何?”
清风不好意思地说道:“老爷先天不足,还没学会吃饭就开始吃药,请大夫修方配药,忙得大家人仰马翻,老太爷和老太太为了不拖累上面三位老爷,想分了家叫他们各自谋生,几位老爷不同意,卖了好些地,年年给老爷治病,三位太太常常带着小姐们日夜织布,得了钱也都是给老爷买药,所以老爷中举后家里略复元气,老爷便将田亩的收益划分给三位老爷。”
“原来是有情有义之家。”裴矩兄嫂这般待他,他若不思回报,钱嬷嬷反而会看不起他。
清风点头,“我们老太爷老太太和老爷太太们都是极温和极善良厚道之人,我原是个乞丐,也不知来自何方何地,怎么流落到江南的,是我们老爷捡了我回家,老太爷老太太留下我,不仅给饭吃给衣穿,还叫我给老爷当伴读。”
钱嬷嬷欲要再问,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叩门。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