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无女子,只有一名少年立在炕前。
面如白玉,肤若凝脂。
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眉入鬓,凤眸上挑,身姿犹似一竿青竹,秀丽挺拔。
上穿霁蓝素缎交领窄褃小袖大衿貂鼠短袄,里面一件大红妆缎银鼠褶子,腰间紧紧束着攒花长穗五彩宫绦。
脚踩麂皮靴,头顶赤金冠,齐眉勒着金镶蓝宝攒珠抹额。
明艳端凝,气度高华。
若不是李富伴随宁国公长大,真以为自己看到了少年时的国公爷,神采飞扬,满身都是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矜贵。
不用调查,任谁见到她都会说她是国公爷亲生的。
尤其是眉眼,一模一样。
身高腿长,气势更加神似。
当今未曾继位之前曾赞国公爷眉扬青锋,眼聚神光,天下无双。
谢峰嗓音略有些干涩,“你是谢珊珊?”
“不才正是。”谢珊珊作揖为礼。
谢峰步入室内,“裴解元身边的清风是你派到李富面前?”
谢珊珊轻笑,“恭喜宁国公猜对了。”
但是没有奖励。
谢峰厉声道:“为什么不直接登门,反而拐弯抹角地借他人之口?以致消息外泄。”
谢珊珊嗤笑。
谢峰皱眉,“笑什么?”
“我笑宁国公站着说话不腰疼,仿佛狗眼看人低的不是你们宁国公府。”她可不想经历原主曾经的遭遇,“再说,我是受害者,我凭什么怕人知道是你宁国公不作为,以致亲生女儿逃亡在外,自己却替别人养儿子。”
李富站在门外,“姑娘误会老爷了。”
她可真敢说。
就不怕国公爷生气?
府里总共有三位爷和六位姑娘,没一个有这般胆量。
谢珊珊哼了一声,“是不是误会,不是嘴巴说了算,而是在于行动,万事论迹不论心,宁国公养儿子养了十四年没发现是假的,就是失职。”
李富闻声不敢言语了。
不过,谁也想不到国公夫人和镇国公居然敢偷龙转凤。
谢峰脱下石青缂丝玄狐大褂,摘了紫貂暖帽和大风领,随手掷到李富怀里,露出里面的家常旧衣,沿着狭窄过道入室,坐在炕上。
“你跟我回府。”他直接发话。
他坐在炕桌西侧,谢珊珊面东落座,很干脆地回道:“不回。”
谢峰一愣,“何故?”
谢珊珊反问:“凭什么?”
“你是我的女儿。”都不用任何证据,“你让人把话传到我的耳朵里,不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不就是想回宁国公府吗?”
“宁国公府?好稀罕么?没有你们宁国公府,我也在这十四年里顺顺利利地长大了。”谢珊珊抬手拨弄提前摆在炕上的证据,似笑非笑,“我是不喜欢别人顶替我的身份过好日子。”
谢峰没有看什么襁褓什么金镯子金项圈,只伸手拿起写有谢珊珊生辰八字的红纸。
和谢瑾的分毫不差。
大户人家儿女的生辰八字除了稳婆以外,不被任何外人知晓,直至用于婚配。
这张红纸足以证明抚养谢珊珊的嬷嬷当时必定在场。
谢珊珊递上赵嬷嬷笔供和路引,“其实我应该感谢宁国公,宁国公早年救过嬷嬷全家,嬷嬷这才冒险带我潜逃到千里之外。”
赵嬷嬷笔供写得十分详细,谢峰看完后火冒三丈。
“可恶!”赵氏林氏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恐怕是得到了镇国公府当家人的首肯,否则不会做得天衣无缝。
以己幼子窃宁国公之爵,简直一本万利。
成功后,赵氏一门往后便有两个国公,传承子孙万代。
若非赵嬷嬷秉着一丝善念带走谢珊珊,别说已过十四年,就是再过十四年,只要当事人不开口,就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真相。
谢珊珊冷笑,“宁国公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吗?”
“什么?”谢峰头回听说妻子以子换女罪在自己。
谢珊珊毫不客气地说:“如果不是你宁国公一心想纳妾生儿子,时年二十八的宁国公夫人岂敢铤而走险?我被调换,错共十分,七分在她,三分在你,别觉得自己清白如雪。”
门外的李富身上冒汗,几乎湿透里衣。
原本带路的店小二早脚底抹油,悄悄地溜了。
谢峰沉着脸,“我宁国公乃八公之首,世袭五代不降等,无子继承才是对祖宗的大不孝。”
“是是是,男丁香,男丁尊贵,男丁才能给你们传宗接代,女儿都是赔钱货。”谢珊珊一脸嘲讽,“叫我一个赔钱货回宁国公府干什么?”
“我的女儿必须回宁国公府。”谢峰不容她违抗。
谢珊珊嗤了一声,“是想借我之名让我与谢瑾、赵明玥各归各位吧?”
绝对不是为了骨肉团聚。
父女俩未曾相处一朝一夕,有个鬼的感情。
谢峰面色缓和,“你既然明白,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当今世上,除了皇室公主宗室之女,满朝文武百官中没有谁的女儿比你更尊贵。”
“就这个?”
谢峰不解,“什么?”
“于我有什么实质上的好处?”谢珊珊要的可不仅仅是虚名。
谢峰反而笑了,“你想要什么?”
他发现,眼前的少女比府里所有子女加在一起更像他。
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谢珊珊没有直接回答,“一个月前,马三带着十几个亡命之徒来姑苏接我,空手而来,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吗?”
“说的什么?”谢峰很好奇。
谢珊珊伸手抚摸额间的蓝宝石,衬得玉指莹白,“我说他,没有骏马香车,没有丫鬟仆妇,没有金钗玉钏,没有锦衣罗裙轻裘宝带,休想请动本小姐。”
谢峰哈哈大笑,“李富,听到没有?”
李富忙道:“小的听到了,请国公爷发话。”
谢峰道:“你回府里,找周嬷嬷,打开我院里的内库房,取出陛下今年才赏下的大红织金翠羽团花白狐披风,再配上石青刻丝紫貂斗篷与昭君套、大风领,我年轻时有条用上赐红宝所做的抹额,一并找出带过来,送给六姑娘。”
“是。”别的不说,单是抹额上那块一钱多重的红宝石就值纹银一千八百两。
谢珊珊却仍不满,“就这些?”
她是缺衣服首饰的人吗?
谢峰继续吩咐李富:“叫你女儿亲自带人把大姑娘出阁前住的西院上房收拾出来,一应家具陈设妆奁珠玉皆从我库房里拿,房里配八个大丫头,八个小丫头,八个婆子,偷奸耍滑的一概不要,接姑娘回府的马车用四匹高头大马,先就这些。”
李富恭敬应是,急速回府办理。
谢珊珊瞧着自己拿回皮褂皮帽风领回到炕上的谢峰,“我有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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