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前一天晚上,苏晓晓忙到深夜。
解忧杂货铺的招牌已经挂上了门头,盖着一块红布,等着明天一早揭幕。货架上的商品被她反复调整了三遍——盐罐子和糖罐子并排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针线筐摆在左手边,铁锅和农具挂在墙上,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柜台上的算盘是旧货市场淘来的,缺了两颗珠子,她用木头自己削了两颗补上去,虽然大小不太均匀,但拨起来还挺顺手。
她拿着抹布把柜台又擦了一遍,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整个店铺,满意地点点头。
“差不多可以了。明天起早一点,把门打开就行。”
吹熄柜台上的油灯时,窗外的月亮已经爬到了中天。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给货架笼上一层淡淡的银灰色。苏晓晓打了个哈欠,揉着酸痛的脖子,准备穿过院子回后院的卧房睡觉。院子里那口老井的水面映着一轮圆月,井沿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就在这时——
咚。
门口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门前的石阶上。苏晓晓的脚步猛地顿住,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她下意识抄起门边的门闩——一根结实的榆木棍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好歹能壮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没有急着开门,而是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月光很亮,把门口的青石板路面照得一清二楚。
一个人倒在店铺门口。
那人身形颀长,侧卧在石阶上,脸朝下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身上的黑衣破烂不堪,被利器划开了七八道口子,布料上浸透了大片大片的暗色湿痕,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黑红光泽。血腥味混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浓得刺鼻。
苏晓晓握着门闩的手紧了紧。深夜,小镇,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倒在门口——这种情况搁谁都得犹豫。她一个筑基初期的渣渣,战斗力约等于零,万一这是个麻烦缠身的人,她开门就等于把麻烦请进了家门。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门闩轻轻靠在墙边,拉开门闩,将门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
借着月光,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然后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这个人,长得太他妈好看了。
苏晓晓活了这么多年——算上前世——自认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前世的娱乐圈帅哥她见得多了,穿过来之后见过的修真界美男也不少,龙傲天本人就是一副剑眉星目的标准男主脸。但眼前这个人,跟所有她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剑眉斜飞入鬓,眉骨的弧度利落得像刀裁。鼻梁高挺笔直,从眉心到鼻尖形成一道完美的直线。薄唇紧抿着,因为失血而苍白如纸,却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下颌线凌厉而流畅,连接着修长的脖颈和凸起的喉结。长发散落在地上,黑得像泼墨,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躺在血泊和月光之间,像一件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上古瓷器,每一道裂纹都在诉说着破碎的美感,伤痕累累,却依然惊心动魄。
苏晓晓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的第一反应是——关上门。
她真的把手搭在门框上了,指节都用力到发白。脑子里一个理智的声音在疯狂敲警钟:苏晓晓你清醒一点!原主就是因为看脸才嫁给龙傲天的,结果呢?差点被灭门!你才刚从苏家跑出来,才刚找到一个安生的地方,门口倒着个来历不明的重伤男人,怎么看都是天大的麻烦。关上门,假装没看见,明天早上起来他就不在了——要么被人救走,要么被野狗叼走,都跟你没关系。
她的手搭在门上,脚却钉在原地。
那个人躺在冰冷的石阶上,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石阶的缝隙淌下去,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夜风很凉,吹得他散落的长发微微颤动。他连**都没有发出一声,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如果不管他,他可能会死。
苏晓晓咬了咬下唇。苏晓晓,你现在是一个杂货铺老板娘,不是什么路见不平的侠女。你没有义务救他,你没有能力救他,你甚至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但是。
如果不管他,他可能会死。
这句话在脑子里来回弹了三个回合,每弹一次她的犹豫就少一分。最后她闭了闭眼,从胸腔里挤出一声认命的叹息。
“算了,见死不救不是我风格。就当积德了。”
她推开门,把袖子往上撸了两把,弯腰去拉那个男人。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指尖就像过了电一样弹开了——他的皮肤冰冷,但能感觉到衣料下面扎实的肌肉线条。苏晓晓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医者父母心”,然后重新抓住他的胳膊,咬紧牙关开始往里拖。
这人看着瘦削,却沉得要命。苏晓晓连拖带拽地折腾了好一会儿,中途不得不停下来喘了三次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才终于把人拖进了后院的那间空房。空房里有一张木板床,是前任店主留下来的,上面什么都没铺。苏晓晓先把那人放在地上,找出旧被褥铺好,再使尽吃奶的力气把他搬到床上。等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瘫坐在床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但也只喘了几口气。她还不能休息。
苏晓晓跑到厨房烧了一锅热水,把水温兑到温热,又从货架上翻出干净的棉布——明天才开业,棉布还没来得及卖就被她提前拆了封。她端着水盆走进空房,点了两盏油灯放在床头的矮桌上,把房间照得亮堂了些。
然后她看清了他身上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至少七八道伤口,每一道都触目惊心。左肩一道剑伤,从锁骨斜劈到肩胛,皮肉翻卷,隐约能看到森白的骨头。右肋两道刀伤,并排划开,边缘整齐,显然是极快的刀法留下的。左臂上一道贯穿伤,像是被什么利器从正面刺入、从背面穿出。最深的一道在胸口,距离心脏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血把衣服都浸透了,凝固之后粘在皮肤上,硬邦邦的像一层血痂做的盔甲。苏晓晓从针线筐里翻出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伤口的边缘把衣服剪开。剪到胸口那道伤附近时,她的手顿了顿——这个人的胸肌练得很结实,皮肤苍白,上面交错着好几道陈年旧疤,有些看起来已经很多年了,形状狰狞。这个人,身上带着的旧伤比新伤还要多。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苏晓晓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不要好奇,不要打探,救了人就行,等他醒了就让他走,以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她只是一个杂货铺老板娘,不掺和江湖恩怨。
她烧热水,找干净的布,从货架上翻出仅有的几瓶金疮药——这些药本来是打算卖的,进货成本不低,但此刻她也顾不上心疼了,拔开瓶塞就往伤口上撒。好在修真界的金疮药确实是好东西,药粉撒上去之后,出血很快就止住了,有些浅一点的伤口甚至开始有了愈合的迹象。
她扯了干净的布条,仔细地把他身上各处伤口包扎好。包到胸口那道最深的伤时,她不得不把布条绕过他的腋下缠了好几圈,把他上半身裹得严严实实。手法算不上专业,但胜在认真。
做完这一切,苏晓晓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把汗,端详了一下床上被包成粽子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搞定。”
她低头看了看空了的金疮药瓶子,心疼得嘴角直抽。三瓶金疮药,成本加起来至少三两银子,全撒在这一个人身上了。她掰着手指头算:“热水不要钱,棉布拆了一匹按进货价算,金疮药三瓶——医药费加药费加上辛苦费,等你醒了再算账。”
她弯下腰,凑近了看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压低声音威胁道:“要是没钱还,就在店里打工抵债。劈柴挑水扫地搬货,我店里的活多着呢。”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睫毛都没动一下。
苏晓晓满意地哼了一声,直起身来。她走到墙角搬了一张竹制躺椅放到床边——反正她就这一间空房,其他房间都堆了货,今晚只能在这里凑合一宿。和衣躺在躺椅上,把外衫搭在身上当被子,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临睡前,她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男人。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之间投下层次分明的光影。长睫在颧骨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因为失血而苍白干裂,但唇形极好,上唇薄而下唇微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冶的美感。
苏晓晓在心里叹了口气。
长这么好看,真是害人。
她翻了个身,把背对着那张床,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这一天她实在是太累了——刷墙、搬货、布置店面、准备开业,又在深夜折腾了这么一场,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几乎是翻过身的下一秒,意识就坠入了沉沉的睡眠。
因此她没有看到——
在她睡着之后,床上那个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先是指尖轻轻蜷缩,然后整只右手缓缓收拢,像是在无意识中确认自己的力量是否还在。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黑气从他体内逸散出来,细如游丝,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那股黑气贴着地面流动,碰到床脚的阴影后忽然加快了速度,像是某种活物一样朝着苏晓晓的方向蔓延过去。
黑气在躺椅前停住了。它缓缓升起,在苏晓晓周身盘旋了一周。月光照不进这团黑气,它比夜色更深,比墨更浓,所到之处连空气中的微尘都纷纷避让。它悬停在苏晓晓面门前,微微颤动,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然后,它退了回去。
不像是被什么力量阻挡,更像是主动的选择——就像是这团黑气在试探之后,发现这个人的气息跟它预料的不一样,不值得动手,也不值得警惕。
黑气退回到床上,沿着男人的指尖重新钻入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黑暗中,床上那个男人皱了皱眉。
一个极细微的动作——眉心只是微微蹙了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这个表情确实出现了,带着一丝困惑,一丝审视,和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的气息……
很特别。
不是修士那种被功法淬炼过的气息,也不是凡人那种浑浊散乱的气息。干净,清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他在黑暗中分辨着这股气息,像是一个在冰川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触碰到了一缕陌生的暖意。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奇怪到他甚至忘记了身上的伤口带来的疼痛。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片刻。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的意识重新拖回深渊。男人的眉头缓缓松开,呼吸再次变得微不可闻。
月光继续无声地流淌,照着一站一卧的两个人,和这间安静得过分的空房。
院子里,老井的水面上那轮圆月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但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夜色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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