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绣抬眸,神色温和疏淡:“侯爷,宫中既有急召,还是快些入宫吧。前头宾客,我会替侯爷照看一二。”
吴雄一怔。
她这话说得挑不出错。
可他听着,却越发憋闷。
袖中的手紧了紧,最终只能沉声道:“劳烦夫人。”
说完,他匆匆换了外袍,随宫中来人离府。
吴雄一走,花厅里的气氛便更微妙了。
吴老太还想端起老夫人的架子,却发现众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如先前热络。
吴娇娇脸上挂不住,干脆抱怨道:“好端端的生辰宴,怎么偏出了这样的事?”
这话一出,在场几位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江绣淡淡道:“边境军情关乎国事,侯爷能入宫议事,是陛下看重。妹妹这话,往后还是慎言。”
吴娇娇脸色一僵。
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话若传出去,便像是在嫌宫中急召坏了宴席。
她顿时又羞又恼。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江绣不与她争,只轻轻拍着符芙。
几位夫人看在眼里,对江绣反倒多了几分赞许。
宠妾进门,婆母夺权,夫君偏心,孩子还小。
换了旁人,今日怕是早就乱了阵脚。
更何况她那几个孩子的情况京城中无人不知……
可江绣从头到尾都稳。
真正不像话的,反倒是吴家那几个上蹿下跳的人。
吴老太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心里越发堵得慌。
她今日原想借灵儿压一压江绣怀里的那个怪胎。
谁知灵儿没压成,反倒叫江绣显得更沉稳。
林霜抱着吴灵坐在一旁,脸色白得厉害。
吴灵一直不说话,只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她不甘心。
明明她才是知道未来的人。
明明所有事情都该顺着她的记忆走。
为什么江绣没有收养她?
为什么吴湛能开口?
为什么江淮安没有出征?
为什么边境大捷也没了?
她越想越怕,越怕便越恨。
一定是那个本该死在腹中的孩子,抢走了她的命数,抢走了她的大女主气运!
吴灵眼底渐渐浮出阴狠。
她现在太小,不能说完整的话,也做不了太多事。
可她还有时间。
只要她活着,她总能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这场宴最后散得潦草。
宾客们面上客气,临走时却都忍不住多看了江绣和符芙几眼。
倒不是因为符芙做了什么。
而是今日这一场下来,所有人都瞧明白了。
忠伯侯府乱得厉害。
等人散尽,吴老太再也撑不住,一把将茶盏扫到地上。
花厅里只剩一片狼藉。
残羹冷炙还未来得及撤下,碎瓷、酒渍、被踩乱的帕子散了一地。
下人们低着头收拾,谁也不敢多说半句话。
吴老太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今日这场生辰宴,吴灵的“预言”刚说出口便被宫中急报打了脸,满京城那些夫人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临走时的眼神,分明都带着看笑话的意味。
她越想越气,目光便落在江绣怀里的符芙身上。
“都是你这个孩子不吉利!”
吴老太猛地一拍桌子。
江绣抬眸,脸色沉了下来。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吴老太讥讽道:“什么意思?自她出生后,府里哪一日安宁过?灵儿原本好好的,一碰她便吓得魂不附体,今日侯爷生辰又闹成这样,不是不祥是什么?”
吴娇娇也红着眼附和:“就是!她生下来不会哭,本来就怪得很!”
林霜抱着吴灵坐在一旁,没有开口,只低低垂着眼,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吴灵缩在她怀里,小脸仍旧惨白。
她也在看符芙。
那眼神里藏着惊惧,也藏着恨。
江绣将符芙抱紧,声音不高,却极冷:“芙儿是我的女儿,谁也别想往她身上泼脏水。”
吴老太正要再骂,门外忽然刮进一阵冷风。
明明是夏末,那风却阴寒刺骨,像是从坟地里钻出来的。
花厅里的灯烛猛地一晃。
下一瞬,院外传来下人惊恐的尖叫。
“有鬼啊——”
端着碗碟的小丫鬟吓得手一抖,残盘碎了一地。
吴老太脸色骤变,手中的佛珠险些掉了。
“胡说什么!”
可她话音刚落,廊下几盏灯笼便接连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进来。
一团淡淡黑雾顺着门槛爬入花厅,扭曲着,像有生命似的,直直朝林霜怀里的吴灵扑去。
吴灵瞳孔骤缩,吓得哭声都卡在喉咙里。
上一世每月的满月邪祟入侵事件明明是一年后才开始的!
当时自己还因为预言了这个事件被皇帝大加赞赏!
这一世怎么提早了整整一年!
林霜尖叫一声,抱着吴灵连连后退,却被脚边翻倒的小几绊住,险些将吴灵摔出去。
“灵儿!”
吴老太吓得魂飞魄散,想上前又不敢。
吴娇娇更是抱着柱子哭喊:“别过来!别过来!”
符芙小脸一皱。
【吵死了。】
【这点腌臜鬼气,也敢来人间撒野?】
江绣听见女儿心声,手臂下意识收紧。
她看见那团黑雾在靠近吴灵时忽然一滞,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竟猛地往后一缩。
符芙死死地盯着那团黑雾。
黑雾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尖锐得不像人的惨叫,随即砰然散开,化作一缕灰烟,消失在门槛边。
花厅里死寂一片。
没人敢说话。
吴老太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林霜抱着吴灵,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吴灵不可置信地看着符芙。
她方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黑雾怕的不是人多,也不是灯火。
它怕的竟是一个小婴儿……
她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突然想到什么,“哇”地一声哭出声,小手死死指着门外,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走……走……”
吴老太一怔,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惊呼:“灵儿!是灵儿把那脏东西吓走了!”
林霜也立刻抱紧吴灵,泪眼婆娑道:“我的灵儿方才一直盯着那黑雾,原来是在替大家挡灾!”
吴灵埋在她怀里,哭得更大声,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这下所有人看吴灵的眼光都染上了敬畏。
夜色彻底沉下来。
江绣没有再理会吴家人,抱着符芙转身回了偏院。
直到进了屋,她才发现符芙的小手一直攥着。
江绣心头莫名一紧,轻轻掰开她的掌心。
白嫩掌心里,竟多了一点极淡的黑纹。
那道黑纹转瞬即逝。
符芙困倦的眼神忽然沉了几分。
【该死的。】
【有脏东西在找本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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