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抱着孩子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来之前,吴灵明明信誓旦旦地说过江绣最吃这一套。
江绣没有健康的孩子,只要吴灵冲她笑一笑、伸一伸手,她一定会心软,把人接过去当宝贝似的疼。
可为什么江绣看起来并不想抱她?
吴雄抢过话头。
“夫人,她孤儿寡母,在外头讨生活不容易,实在可怜。”
“带着孩子又如何?我们吴府难道还养不起两个孩子?”
“再说了,”他看了一眼吴子华,眼底带了几分遮不住的满意,“子华如今在书院很得夫子器重,人人都夸他聪慧,这是给我们吴府争光啊。”
说到这里,吴雄又故作深情地望向江绣,声音越发柔和。
“夫人,你在外头也该替我周全体面。霜儿这一双儿女,以后便说是我们吴府的孩子。”
“我本意也是想将他们过继到你名下,让你亲自教养。”
“如此一来,你膝下也热闹些,往后府中脸面上也更好看。”
“夫人觉得如何?”
江绣看向吴雄,又看了一眼林霜怀中的吴灵,强忍恨意。
饶是自己早有心理准备,可真看到林霜这一双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儿女时,她还是不禁想到自己那两个被毁掉的孩子,想到自己这些年喝下去的一碗碗“补药”,想到自己躺在床上整夜整夜睡不着,求神拜佛只盼孩子能好……
她的心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疼得发颤。
刚要开口,林霜却先一步红了眼眶。
巴掌大的小脸上布满了屈辱的神色。
“夫人,”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哽咽,“妾身知道,夫人身份尊贵,能给孩子的,定然比妾身多得多。”
“可……这两个孩子终究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肉。”
“妾身纵然再卑贱,也舍不得他们离了我。”
她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所以,若夫人当真喜欢,妾身顶多只能忍痛,过继一个孩子给夫人。”
这一番话说得漂亮极了。
既全了自己“慈母”的名声,又暗暗把江绣架在了“夺人骨肉”的位置上。
吴老太和吴雄看着林霜这副委屈模样,更是心疼不已。
符芙窝在江绣怀里,差点听笑了。
【啧,这段位倒是不低。】
【一边装舍不得,一边恨不得立刻把女儿塞给娘亲,好占嫡女的位置。】
【这嘴皮子,可比那些专门吃人心肝的魅妖还会装。】
江绣原本胸口翻涌的怒意,竟被符芙这几句话逗得生生压下去几分。
她垂眸看了眼怀里的小女儿。
小小一团,乌黑的眼珠子正滴溜溜转着。
虽然她听不懂女儿说的什么魔呀妖呀的,但心中早就软了一片,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
“既然你这么舍不得你的孩子,我便不夺人所爱了。”
“况且,我也有自己的孩子。”
吴灵一听,顿时急了,张嘴便“哇”地哭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朝江绣伸手,小短胳膊挣扎得厉害,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
上一世,江绣明明最吃她这一套。
只要一哭、一撒娇,江绣就什么都依她,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
这一世怎么会不一样了?
吴老太心疼得不行,连忙把吴灵抱过去,一边哄,一边狠狠瞪向江绣。
“江绣,你堂堂将门嫡女,怎么如此不识大体!”
“你那女儿连哭都不会,分明又是个哑的!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才替你打算!”
“你不领情也就罢了,竟还拿乔摆谱!”
吴灵抽抽噎噎地伏在吴老太肩头,眼睛却死死盯住符芙。
直到此刻她才反应过来——
江绣怀里的这个孩子,竟然是她第三胎生下来的女儿!
可上一世,这一胎分明应该是个死胎!
吴老太明明喂了江绣那么多慢性毒药,这孩子怎么还能活下来?!
吴灵心头发寒,盯着符芙的目光渐渐变了。
符芙也正好睁眼看了过去。
那一眼,乌沉沉的。
不像婴孩,倒像深渊。
吴灵只觉得后背猛地一凉,头皮发麻,仿佛一瞬间又站回了地府那座往生桥上,桥下是无边无际的阴风恶鬼,耳边尽是哭嚎与惨叫。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她险些连哭都忘了。
可下一刻,她又强行稳住了心神。
怕什么?
这次她不仅是穿书者,更有了上一世的记忆,是天命之女!
再过不久,她便会像上一世那样被奉为祥瑞。
至于江家——
不过是她登高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想到这里,吴灵又安下心来,只把方才那一瞬的恐惧归结为错觉。
符芙看得直想翻白眼。
【就这胆子,还祥瑞?】
……
这边江绣铁了心的拒绝过继吴子华和吴灵。
林霜只能跪谢江绣。
吴雄气得不行,却又不能发作。
他强行按下怒火,沉了沉气,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
“夫人,既然你如此容不下霜儿,那便先把管家钥匙交给母亲吧。”
“你如今刚生产,也该安心照看孩子。”
“府里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林霜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她早就眼馋侯府的中馈了。
平日里吴雄背着江绣,没少给她买首饰、裁新衣;
吴老太为了拉拢她,也一向出手阔绰。
若是江绣不管家了,那这府里的银子还不都得往她这边倾?
然而,江绣却笑了。
这些年,侯府上下锦衣绸缎、山珍海味和四时衣裳从不短缺,逢年过节打赏不断,连府里最下等的小厮都活得比寻常人家体面。
可凭吴雄那点俸禄,哪里撑得起这样的排场?
若不是她拿自己的嫁妆一日日往里填,别说这样的富贵日子,便是连如今这府里的几十号家仆,都未必养得起。
偏她顾着吴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从未挑明过。
结果时间一长,倒成她占了吴家的便宜。
吴老太张口闭口,说她昧了吴雄的俸禄。
府里下人私底下也都觉得,管家是个肥差,她这个侯夫人,从中不知捞了多少好处。
可笑。
真是可笑。
“好啊。”江绣淡淡开口,“既然母亲愿意操劳,我这个做儿媳的,自然没有拦着的道理。”
她说完,半点不拖泥带水,直接将管家钥匙取了出来,递了过去。
吴雄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江绣会不舍,会眼红。
可她什么都没有。
答应得太快,反倒让吴雄心里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可那点不安很快就被得意压了下去。
罢了。
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当晚,吴雄宿在了林霜房里,彻夜未归。
而这,恰恰给了江绣最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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