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山风吹拂。
雨水满天飘洒，坠进空无一人的道观，落入鬼影重重娑的荒山，清洗着灯火通明的小镇。
老道士坐在一棵树下，仰头看天，默默数着时间。
狐妖站在洞口，眯起眼睛，等待着某一刻的到来。
死人和妖怪，道士和狐狸，两个去而复返的老人都在安安静静的等待着。
它们都知道，天时到来的时候，这里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死不能复生，但死人能成仙。
荒山和道观，都有人偷偷成了仙。
唯独小镇很多年没有变过，里面的百姓安居乐业，无忧无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妖成了仙，道士成了仙，只有小镇里的人成不了仙。
“人怎么能成仙呢？”
这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你甚至不确定，它究竟是在寻求一个办法，还是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荒山阴翳，道观寂寥，唯有小镇一片祥和。
……
几个时辰后，雨势小了些。
王易默默抬眼，发现情况不对。
他问老道士：“现在什么时候了？”
老道士说：“卯时。”
“卯时天没亮？”
“很正常。”
老道竖起一根手指，朝向天空，他说：“下大雨，乌云厚重，看不见太阳。”
王易将信将疑，又等了一段时间。
卯时三刻，天空昏暗阴沉，不仅没有朝阳升起，甚至还更黑了些。
王易问老道士：“怎么解释？”
老道士笑了笑，慢吞吞的说道：“你知道什么是天时吗？”
王易挑起眉头，说：“一天有十二个时辰。”
天时天时，有天有时，可以这么理解。
王易随口敷衍，老道士却点点头，说：“没错，一天有十二个时辰，这是常理，是普遍意义的天时。”
但还有另一种天时，超脱普遍意义，只存在于特定的时间节点。
王易点点头，让老道士讲人话。
老道说：“一天不止十二个时辰。”
当某一天变得格外漫长，远不止十二个时辰，那就代表另一种天时到来了。
王易愣了愣，继续问道：“不止十二个时辰，有多久？”
“我不清楚，要看天意。”
老道士说：“可能有二十四个时辰，可能有四十八个时辰。”
天时越漫长，成仙的机会就越多。
老道士笑了一声：“你赶上好时候了。”
王易转过头，望着山脚下。
小镇里面的居民都睡着了，昏昏沉沉，没有醒来的迹象。
“你不用担心，他们不会醒。”
老道士说：“普通人只是睡了一觉，什么时候醒过来什么时候是明天。”
一觉到天亮，有谁会去怀疑一个晚上自己睡了多久呢？
“天时来了，该做事了。”
老道士站起身，环顾四周，找到了一个方向。
他要带王易去一个地方，让死人成仙的地方。
……
狐妖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水。
她屈指一弹，雨水化作一道细小的流光，在荒山树林里飞来飞去。
没过多久，雨滴绕了荒山一圈，飞回到她的手中。
狐妖余光轻瞥，瞧见地上有一片水洼。
她把雨滴扔进水里，水波潺潺，映出了一幅模糊的画面。
张年文凑近一瞧，看见一个熟悉的朋友。
“王道友。”
王易走在山林里，前面还有一个人影。
张年文愣了一下，仔细打量：“道长也活了？”
这老道士又诈尸了。
怎么还死去活来呢？
死去活来的……应该是仙人吧。
张年文默默思考，转头一看，发现身边的狐妖蹙起了眉头。
他问她：“怎么了？”
狐妖眼皮微动，说：“那家伙找过来了。”
谁找过来了？
王道友，还是老道长？
没等书生开口询问，狐妖已经抬起头，看向树林深处。
树影斑驳，人影摇晃。
一个老道士慢悠悠的走了出来，脚步轻慢，停在了洞口不远处。
他看了眼狐妖和书生，面带笑容，开口道：“好久不见了，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狐妖面无表情，说：“我想见你的时候也很难。”
老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有，害人之心不可无。
水牛镇外，老道士和狐妖相互提防，几千年都没见过彼此。
道士游走人间，狐妖藏在深山老林里，不见踪影。
狐妖强盛之时，道士隐于世俗凡尘中，半睡半醒。
只有回到水牛镇，两个人才能面对面，平等的交谈。
狐妖缓缓抬眼，看着老道士，说道：“这个轮回，你不应该出现。”
老道士耸了耸肩，说：“人上了年纪，睡得不踏实，想出来走走。”
“是睡不踏实，还是心里不踏实？”
狐妖笑了一声，说道：“你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这里没有外人，你说什么话，祂都听不见。”
王易闻言挑了挑眉头，左看右看，似有所思。
这里的祂指的是谁？
只能是山主了。
老道士安静了一会，说：“我对祂没什么感觉，也没什么意见。”
“我不知道祂的来历，也不清楚祂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是老道士对山主的态度，不敬畏，不熟悉，只有压抑多年的好奇……这个家伙究竟是怎么诞生的。
狐妖眯起眼睛，说：“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算不上朋友，我和祂见过两三次，擦肩而过，点头之交。”
老道士很早以前就是仙人了，和老狐狸成仙的时间差不多，七八百年的样子。
他见过山主，一次，两次，那家伙次次长得都不一样。
山主是一个奇怪的家伙，看上去清心寡欲，无欲无求。
但祂占了一座山，只要是仙人，就离不开这座山。
老道士也一样，他只是走得很远，远远的望着山。
或许某一天，山突然就塌了，也说不定。
……
老道士会这么想，老狐狸也这么想过，世上还有很多人，都会这么想。
但这些人只是想着，盼着，从来没有付诸行动，去对山做什么。
这座山太大了，你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什么时候下手，才不会被滚落下来的石头砸死。
但后来，有一个人，堵住了这座山。
她扛着铁锹，说山太碍眼，想挖开看看。
老道士说：“她是一个很大胆的人。”
狐妖点头：“年轻人，胆子都很大。”
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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