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的筷子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回答，继续嚼着那块西兰花，嚼了很久。
姜媛等了几秒，见他还是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就是随便问问。咱们都结婚了，了解一下彼此的过去，也很正常吧？
我还没有谈过呢，之前一直忙着打工赚钱。”
叶玄把西兰花咽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姜媛语气尽量轻松，“你三十二了，之前不可能没谈过吧？我猜至少有两三个？”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笑了一下。
叶玄放下水杯，看了她一眼。
目光一扫而过，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不记得了。”他说。
姜媛愣了一下。“不记得了？这还能不记得？”
“嗯。”
她盯着他的侧脸。
他低头吃饭，不再理会她。
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是一句“没有”，也许是一个具体的数字，也许是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那些都不重要”。
但他说“不记得了”。
答都懒得答。
好像她的问题很无聊，不值得他花时间想。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戳。“好吧。”
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当他拒绝再进行这个话题，她像是受了一场责骂似的伤心，但是她立刻明白，这是她自己的精神作用，并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感到好笑。
于是，她也不再说了。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谁都没有再开口。
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响，叮叮当当的。
吃完饭，姜媛逃也似的收了碗筷去洗。
叶玄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她站在水池前，开水龙头，挤洗洁精，把碗一个一个地洗。
水流冲在手上，凉丝丝的，她把水开得很大，哗哗的声音盖住了客厅里的一切。
她盯着水池里浮起来的泡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
他夹菜时顿了一下的筷子，他低头喝水时垂下的睫毛，他说“不记得了”时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了？
她连小学二年级养过一只仓鼠都记得。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评论区看到，说“男人说‘不记得了’，就是不想告诉你。
不想告诉你，就是有不想让你知道的事。”
她当时觉得这话太绝对了。
现在忽然觉得，说这话的人可能真的经历过。
她关了水龙头，把碗擦干，放回碗柜里。
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出去。
叶玄还是坐在沙发上，还是拿着手机。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
她没有看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作者后台，假装在翻评论。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看他。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他的表情也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在看什么。
她的目光从他的手机移到他的侧脸，他的鼻梁很高，眉骨也很高，眼窝微微陷下去，在灯光下有一小片阴影。
他长得确实好看。
她第一次在民政局门口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高大，壮实，五官硬朗，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堵沉默的墙。
她当时觉得赚到了。
现在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长得这么好看，又三十二岁了，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
那些温柔体贴，记得她爱吃的红薯，记得她在超市看了好几眼的冰淇淋，在她发烧的时候熬粥、喂药、掖被角，这些是谁教他的？
还是说，他在别的女人身上练习过了，练习到炉火纯青了，然后才轮到她？
她的胸口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叶玄。”她叫他。
“嗯。”他没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问的问题很无聊？”
叶玄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这次他看的时间比平时长，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角，又从嘴角移回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没有。”
姜媛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撒谎的人惯有的躲闪，也没有不耐烦。
但也没有她想看到的东西。
只有一片沉沉的、安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黑。
她笑了一下。“那就好。”她说，然后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叶玄。”
“嗯。”
“晚安。”
“……晚安。”
她的声音有点涩。
她关上卧室的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不快，她微微皱着眉，两眼惺忪地望着灰暗的窗户，头发跟着在腮边有气无力地摇摆。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她从前并不了解，甚至也没有考虑太多。
他就是他，对或不对，都是这个人了。
洗完澡出来，她擦着头发，拿起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是“风雪夜归人”的。
“今天更得很早。这一章女主的心理活动写得很细腻，那种想问又不敢问的纠结，很真实。”
姜媛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卧室的墙壁。
白墙，干干净净的。隔壁没有声音。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条留言。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极轻的声音，手机放下的声音，关灯的声音，被子翻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那面墙。“晚安。”
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字咽回去，和着那团堵在胸口的棉花，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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