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怀远坊不过三条街之隔的延康坊,西南角。
这里有一家开了十几年、专门替入城的关中脚夫和外地皮货客商寄存牲口的“王记骡马店”。
此时正值午后未末申初,骡马店的后院马棚里,拴着三四十匹刚从渭水码头和城外卸完货回来的劣马与灰骡子。
几十头牲口正把脑袋埋在木槽里,吭哧吭哧地嚼着铡碎的干草黑豆,马棚里到处都堆积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马粪,刺鼻的骚臭混着干草霉味,被风一吹,熏得人脑仁儿都跟着一抽一抽地发胀。
也正因为这股子常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加上成天进出的全都是些满身汗臭的粗鄙脚夫,莫说是朝廷的官差,便是坊里的武侯巡街,平日里也绝不乐意往这马棚深处多迈一步。
而在马棚最里头,有一间用土坯砌成、专门用来堆放草料和鞍具的耳房。
魏老三身上穿着一件羊皮坎肩,裤腿高高挽起,踩着一双草鞋,正坐在一条木凳上,手里握着刀,一下接着一下,不紧不慢地削着一根用来搅拌马料的榆木棍子。
在他面前三步外,一名同样做马夫打扮的汉子,正低着头,压低声音将半个时辰前怀远坊西街发生的一幕幕,原原本本地汇报着:
“...曹斌在棺材铺里头足足待了三刻钟,外面把守的人太多,弟兄们靠不过去,不知道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他走的时候,让人把刘老六和张二的尸首全抬走了。”
那马夫汇报完,抬起头,看着坐在草料堆旁专心致志削木棍的魏老三,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痛快之色,咧嘴压低声音笑道:
“大人,还是您这一手请君入瓮、留银子请他喝茶的法子解气!盯梢的弟兄回来说,曹斌那狗东西从棺材铺走出来的时候,那张脸黑得跟灶膛一样,看得他们好生痛快!”
魏老三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那双原本微垂着的眼皮却轻轻抬了一下,目光冷冷地落在了那名马夫的脸上。
“解气?”
“怀远坊那间棺材铺,是花了七个月的功夫、前前后后填进去三百多两银子才盘活的中转暗桩;刘老六守了大半年的死信箱,到死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还有张二...那是跟着我从江陵到长安来的老兄弟,他老娘和娃儿,如今还在江陵的庄子里头盼着他回去。”
魏老三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一条经营了大半年的转运线彻底报废,两个老兄弟把性命填了进去,最后只换来曹斌的一张黑脸--你来告诉我,这叫哪门子的解气?”
那名汉子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额头冷汗连连,连忙低头告罪道:
“属下...属下混账,说错话了!请大人责罚!”
“起来吧,把水桶拎出去喂马,守好前院的门户。”
魏老三没有再多看他一眼,随手将削好的棍子扔进旁边的草料堆里,摆了摆手。
等到那马夫如蒙大赦般拎着水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重新掩上木门,昏暗狭小的耳房里,便只剩下了魏老三一个人。
他缓缓从长条凳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草屑,走到那扇只有巴掌大小的透气窗前,看着外头胡同里被秋风卷起的漫天黄土,以及远处坊墙上方那片小小的铅灰色天空。
魏老三静静站了许久,才伸出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眉心,在无人能听见看见的阴影里,轻轻叹了口气。
外头的人,无论是内卫衙门里头抓狂的曹斌,还是他自己手底下那些从荆襄补充过来不久,还年轻气盛的探子,全都觉得他这位执掌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魏大人算无遗策,只略施手段,便把大乾朝廷最精锐的内卫鹰犬耍得团团转。
可这世上,唯有魏老三自己心里头最清楚。
从去年被内卫盯上,一直到今天十月寒露,这接近一年的时间里,他这一步一步,走得是有多如履薄冰!
真的太难了。
这里不是荆襄,不是公子兵锋所指的巴蜀,更不是反贼混战的江南,和流民成群的中原。
这里是长安!是大乾王朝立国后经营了两百余年的龙兴之地与中枢帝都!
诚然,如今的大乾朝堂已经腐朽如同垂死老人,后党与百官倾轧,清流与阉党混战,连曾经权倾天下的内卫衙门,也被后宫太监们组建的内缉事厂排挤成了看门狗。
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大乾开国太祖皇帝亲手定下的那套一百零八坊宵禁连坐规矩、京兆府与五城兵马司严密到每一户灶籍的盘查法子,再加上内卫衙门里头那些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刑讯追踪老手,以及像曹斌这样不贪银子、不近女色,一旦咬住一口就死活不肯松嘴的疯狗...
这一切叠加在一起,对于他们这群孤悬在外,没有任何军威可以依仗的谍子而言,依旧是一座随时能把他们碾成肉泥的万丈大山!
去年冬天,为了保住北镇抚司不因为“卯兔”史文的被捕而全军覆没,他不得不忍痛挥刀,一夜之间自己动手清理了六十多个上下线,烧掉了苦心经营的地下钱庄。
那场大火虽然斩断了线索,却也彻底暴露了一些东西,这一年里,只要北镇抚司下面的谍子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只要死信箱启用的次数超过三回,不出五天,曹斌手底下的人就会顺着蛛丝马迹找过来!
为了不暴露,魏老三不仅大刀阔斧进行了改革,更是连自己的藏身落脚之处都换了足足九回!
从城南贫民窟的窝棚,到渭水码头的船舱,再到崇仁坊的香烛店、延康坊的骡马棚...
手底下那些花了重金和无数心血才培养起来的外围据点,往往才刚用上一两个月,只要察觉到街口多了个生面孔的闲汉,就必须毫不犹豫地立刻废弃撤离!
就拿今天下午怀远坊西街刘记棺材铺这档子事来说。
哪里是什么他魏老三闲着没事干,故意摆出这阵仗去羞辱消遣曹斌?!
实情是,兵部外面的暗桩前天晚上就已经察觉到身后缀上了内卫的鹰犬,而那个扮作货郎的张二,更是知道自己被内卫咬死了,插翅难逃。
他若是往城外跑,或者往分枢据点撤,不仅自己会被曹斌当街活捉扔进大牢受尽酷刑,更会把身后跟着的人直接引向统管这一片的上线“子鼠”!
所以,他早就抱了必死之心,传回了绝命死信后,便揣着早就备好的剧毒,一步一步,把曹斌手底下的盯梢好手,全都引向了前天夜里掌柜刘老六突发恶疾暴毙、正好还没来得及对外发丧的刘记棺材铺!
那桌上的白蜡烛,是张二自己亲手点上的;
那灶膛里冒烟的湿松木,是张二在服毒前自己亲手塞进去的;
甚至连桌上那张纸,也是魏老三提前写好、分发给各处据点,专门留着在绝境赴死之时摆在明面上,用来激怒曹斌、扰乱内卫判断、掩护其他同僚撤退的障眼法。
是用一条条从江陵一路跟过来的弟兄的性命,去填曹斌挖到的坑,去换北镇抚司在这长安城里头继续喘息、继续扎根的时间!
“张二...”
魏老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平时总是沉默寡言、笑起来露出一口大黄牙的汉子模样。
他想起了自己刚进长安的时候,在破屋里,对着那群汉子立下规矩时说过的那句话--
“我只希望,有朝一日,大事可期,屋子里的这些人,都能平平安安、功成名就地活着回到荆襄去见老婆孩子...”
这才过去不到两年啊。
卯兔死在了内卫的剥皮刀下,丑牛服毒自裁,辰龙被迫撤出长安躲在乡下不敢露头,十二地支换了好几张面孔;如今,连外围的张二他们,也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了阴暗处。
这种亲手把自己的弟兄送进坟墓,还要在人前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算无遗策模样的滋味,每一天都是一种折磨。
就在这时。
“笃,笃笃,笃。”
一慢,两快,一慢的敲门声响起,站在透气窗前的魏老三,眼底深处那抹疲惫、痛楚与萧索,立刻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冷酷沉凝,沉声吐出一个字:
“进。”
“吱呀--”
一名身材中等、面容白净、蓄着三缕胡须,身上穿着一件体面宝蓝绸衫的中年人,迈步走了进来。
这中年人身上的打扮,与这满是马粪臭味的骡马棚格格不入,倒像是东市哪家大绸缎庄里头打惯了算盘的体面账房。
而他,便是如今锦衣卫北镇抚司十二地支之首,专门负责统管六部衙门与朝堂百官“风媒”的--子鼠!
“属下子鼠,见过大人。”
中年人走到魏老三面前,躬身一礼,禀报道:
“怀远坊和兵部那两条线上的手尾,属下已经让人全部扫干净了。原本走怀远坊那条线传递消息的三个六部风媒,属下也已经用紧急暗记通知了他们,从今日起全部断绝往来,静默蛰伏半个月,半个月后再启用城南的第三套备用死信箱。”
魏老三点了点头,淡淡应道:“嗯,张二家里的抚恤,等年底走账的时候,给他们孤儿寡母多添一些。”
“是,属下省得,已经记下了。”
子鼠眼底也闪过一抹黯然,但很快便振作起精神,从袖筒里取出一卷用密语和代号写就的薄薄绢册,递到魏老三手边,低声道:
“大人,这是九月下半月到今日为止,各条线汇总上来的进项,还有咱们借着东市那边的风头,在朝廷各关键衙门里头新钉进去的几根桩子,请大人过目。”
魏老三接过那卷绢册,一页一页地缓缓翻看了起来。
虽然在底层坊市和市井街面上,北镇抚司被曹斌那条疯狗咬得损兵折将、步履维艰,不得不一退再退;
但好在,这近一年熬下来,他们也绝不是白白挨打!
正所谓你有你的关门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既然曹斌带着内卫把市井流民、街头脚夫和底层小贩盯得死死的,那魏老三从今年开春起,干脆就来了一手釜底抽薪--将北镇抚司渗透的重心,全面往高处挪!
曹斌不是横吗?内卫大牢不是酷刑骇人吗?
可在没有上头明令的情况下,他曹斌也就只敢往平头百姓、市井商贩和没根基的流官身上招呼!
一旦遇上了那些有功名在身的六部实权官员、五城兵马司的将校、禁军里的勋贵子弟,还有那些皇亲国戚府上的管事...莫说他是内卫副统领,便是内卫那正四品的统领亲自出马,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也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
于是,这大半年来,魏老三借着云间阁在长安达官显贵圈子里头铺开的路子,由明转暗,顺着云间阁递过来的名单,专门挑这些内卫不敢查、不能动、却又掌握着朝廷实权的人物下手!
“丁字七号...户部清吏司的主事王仲,已经彻底咬钩了?”
魏老三的视线停在绢册的第二页上,头也不抬地问道。
“回大人,三天前就已经彻底拿下了,服服帖帖!”
说起这个,子鼠那张白净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冷笑:“这个王仲,表面上看着是个满口圣贤书、在户部衙门里头勤勤恳恳的老实官儿,家里头那位夫人又是河东裴氏旁支出来的母老虎,管得他连纳个通房丫头都不敢,可实际上,这厮骨子里是个好色又贪杯的主儿!”
“两个月前,他在崇仁坊同僚的私宴上,一眼就相中了咱们提前调教好了送进宴席献艺的江南瘦马,这王仲当晚魂儿都被勾走了,偏偏他又不敢把人往家里头领,更没那么多现银去赎人置宅子。”
“咱们的人就顺水推舟,借着印子钱的名义给他递了枕头。这厮色胆包天,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竟是偷偷利用职务之便,在户部拨付西北军饷的尾数账目上做了手脚,挪用了几百两官银,在城南安化坊买了一处两进小院,把那瘦马金屋藏娇养在了里头!”
“等他在那温柔乡里头睡了整整一个月,彻底食髓知味的时候,属下在三天前,带着他挪用官银的勾销底单、印子钱的借据,还有他和那女子在榻上的画影,亲自敲开了他外宅的大门。”
“当时这王主事吓得裤子都没穿,便当场跪下了...”子鼠笑着说道,“他虽然贪得不多,但按照大乾律例,战时监守自盗户部军饷满三百两,是剥皮实草的死罪,更别提他老丈人裴家一旦知道他养外宅败坏门风,更是没有好下场。属下根本没费什么口舌,只把那军饷窟窿替他补上,又给了他几百两安家银,这王仲就当场纳了投名状!”
“他所在的清吏司,如今正好负责经手西北凉州、甘州一线崔衡大军与党项作战的所有粮草军械核销!有他在户部最里头,往后朝廷往西北前线调拨的军粮军械,咱们都能在车队出长安城门之前,先搞到手!”
“好。”
魏老三赞许地点了点头,“记住,对付这种胆小好色的读书人,大棒要举得高,甜枣也得给得足。每个月按时给他那处外宅送笔银子过去,让他安心快活;拿情报的时候只让他抄录副本,绝不拿原件,免得被其他人查出破绽,把这颗好不容易钉进去的暗桩给废了。”
“属下明白!”
子鼠应了一声,又伸手指了指绢册下方的另外两个名字:
“至于这底下的‘戊字三号’和‘戊字四号’,分别是五城兵马司西城兵马司的张副指挥,以及如今负责轮值守备长安正南明德门的禁军果毅都尉孙闯。”
“这两个人都是行伍出身的粗人,在长安城里头混了许多年,手底下本来就不干净,平时逛暗娼、赌牌九都是明着来的,光靠抓点风月把柄压根就镇不住他们,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属下就没走暗路,而是通过城外死信箱,跟云间阁的王掌柜递了个条子。”
子鼠嘴角微翘,低声道:“大人您是不知道,这两位军爷在外头虽然横,可在家里头,财政大权全归他们那两个贪财如命的婆娘管着!几个月前,王掌柜卖了个天大的人情,准许张副指挥和孙都尉两家的婆娘,各自在安利商号里投了笔钱,拿了好一批分红。”
“那两家的婆娘跟见了亲爹一样,当晚就把自家爷们儿的耳朵给拧住了,千叮咛万嘱咐,说云间阁那是他们两家下半辈子的金山银山,谁要是敢断了云间阁的财路,她们就跟谁拼命!”
“前天咱们的人只打着云间阁外围供货商行的旗号,去跟张副指挥和孙都尉喝了一顿酒,稍微提了提往后夜里可能会有几车‘不方便走官面税卡的南边私货’和几个伙计要进出明德门,在西城落脚。那两位连里头装的是什么都没多问,便拍着胸脯当场就应下了!有了这两人给咱们兜底,往后咱们北镇抚司往城外放信鸽、送密报,就再也不用去走西市旱桥那些被曹斌盯死的阴沟险路了,直接就能堂堂正正地打着商行的旗号走明德门官道!”
听完这一番话,饶是魏老三平日里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由衷的笑意。
安利商号么...还真是在长安钓了好一批大鱼啊。
这种守门巡城的军官,旁人盯得紧,自己也很是警觉,往往最难搭上线了,如今居然能通过做生意,走夫人路线,和其结下善缘么?
虽然不像其他风媒一样,能控制得化为己用,但只要有了第一次行方便,从今以后,也不是不能用其他法子将其彻底拉上船来...
魏老三这般思索着,掏出本小册子随手记了两笔,这才继续顺着绢册看到了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底下一排用笔圈出来的代号上,沉声问道:
“承恩公张国舅府上的管家、礼部左侍郎家的二公子、还有都察院专管风闻奏事的清流御史...那几条大鱼,如今在云间阁里头的线,都还稳当吧?”
“很是稳当!”
子鼠说到这里,声音里也透着一股荒诞与快意:
“大人,那几位如今可全都是云间阁安利商号里的顶梁柱、大金主啊!尤其是承恩公张国舅府上--张国舅毕竟是太后娘娘的亲弟弟,有他带头往安利商号投钱吃红利,其他人自然也就少了很多忌惮。而且上个月底,张国舅为了能多投些,竟是连内务府拨给他采买皇陵祭祀贡品的五万两官银,都挪出来填进安利商号‘投资’了!”
“其他人也是这般,大多是吃过一次分红后就欲罢不能了,根本不需要云间阁主动去接触,光是这些大人物自己,为了护住云间阁这棵摇钱树,只要长安有一丁点儿针对云间阁的风吹草动,不用过夜,他们自己就会出面斡旋了。”
魏老三轻轻合上了手里这卷记录着无数长安权贵肮脏秘密的绢册,紧绷了大半天的嘴角,这才缓缓扬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就是公子啊。
犹记当初在荆襄,公子轻描淡写地定下了“一明一暗,双线入京”的方略。
谍战,怎么可能只是简单地训练谍子去刺探情报?
单靠他魏老三带着北镇抚司的谍子在阴暗处钻营,哪怕制度再严密、麾下再忠诚,在这大乾经营了两百年的中枢之地,面对着曹斌这种鹰犬,也终究是无根之萍,迟早有一天会被一点一点耗死。
可一旦在明面上立起了“云间阁”这座金碧辉煌的销金窟,就不一样了。
根本不需要去收买每一个人,只需要把人性里头的贪婪、虚荣与恐惧勾出来,用那源源不断的利益,把长安城里这群手握大权的皇亲国戚、世家清流、六部官吏全都拉到自己的身边!
当大乾朝堂上那些做规矩、管鹰犬的大人物们,自己都变成了和荆襄一起发财的人时,为了保住自己的银子、官位和身家性命,自然而然就会变成挡在锦衣卫身前的一堵墙了!
用朝廷的权贵,去限制朝廷的爪牙;抽长安帝都的银子,来养肥埋葬江山的这些人!
这等杀人不见血、直接从根子上刨断帝都国运的手段,除了自家公子,这天下间,还有谁人能够想得出来?!
......
等到将这些信息仔仔细细地拆分好归档,魏老三便将绢册凑到了油灯跳跃的火苗上方。
火舌舔舐上去,火光在耳房里轻轻跳跃着,映照在魏老三和子鼠的脸上。
直到最后一角烧尽,魏老三才松开手,抬脚将灰烬连同泥土一同碾碎,混入了马粪草屑之中。
“不过,大人...”
站在旁边的子鼠,看着魏老三的动作,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出了这两天一直憋在心头的疑惑:
“属下这两日在汇总六部衙门和各处风媒报上来的日常动静时,总觉得有些反常。”
魏老三不用抬头看他神情,便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只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你是想说,巴蜀那边的战报吧?”
“正是!”
子鼠脸上写满了百思不得其解:“大人,公子亲率大军在八月二十七日攻破成都,蜀王李煊逸自刎的消息,咱们北镇抚司已经收到战报了。”
“按理说,咱们为了避开朝廷的关卡,信鸽还要在不同地方中转数次;而朝廷设在汉中、中原和秦岭各处的加急兵部驿站,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驿卒往长安送讯的速度,只会比咱们的信鸽更快,绝不可能比咱们更慢!”
“算算脚程,成都城破、蜀王授首的战报,最迟在十天前,就应该已经冲进长安明德门,摆在政事堂的案头上了!”
“可...邪门就邪门在这里!十天过去了,整个长安城的民间,居然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样,连半点风浪都没有掀起来!”
“至于朝堂,六部衙门每天照常点卯办公,政事堂也未曾颁布半点政令,清流言官们也未曾痛哭流涕骂上几句...”子鼠越说越觉得荒谬,“大人,那可是整个巴蜀啊!如今蜀王死了,成都破了,这么天塌地陷的一桩大事,大乾的朝廷怎么能跟没事人一样?!”
听着子鼠这番发问,魏老三嘴角微挑,讥诮道:
“还能是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坐在珠帘后头的那位太后娘娘,还有政事堂里那位老谋深算的左相,在看到战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默契地联起手来,用尽全力把这要命的消息给按住了。”
“按住了?!”
子鼠微微一怔,失声道:“可是大人,这可是藩镇败亡、全蜀沦陷!又不是哪个边关小堡丢了,这么大的窟窿,他们怎么可能瞒得住满朝文武和全城百姓?!”
“瞒不住,也得硬着头皮瞒!哪怕能多瞒一天、多瞒一个时辰,他们也必须把那些送军情入京的驿卒全锁起来,对外撒谎!”
魏老三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子鼠:
“子鼠,你整日里跟六部那些书吏打交道,难道还没看明白,如今这座看似繁华鼎盛的长安城,底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吗?”
“你抬头往长安城外头看一看。”
“西边凉州、甘州一线,党项铁骑复国南下,朝廷派出去的安西将军崔衡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纨绔草包,带着几万精锐中了党项人的埋伏,如今被围死在孤城里头,天天递血书求援,整个西北的百姓都在拖家带口地往关中逃难!”
“再看东边!今年夏天连降暴雨,黄河决口了三处,滔天洪水把半个河南和淮北的庄稼冲得一干二净!上百万无家可归的流民顺着官道一路往西涌,如今潼关外头、渭水两岸、乃至长安城四郊的护城河边,到处都是森森白骨!城里头西市的陈米价格,比今年开春那会儿已经足足翻了四倍!”
“在这等内忧外患、干柴烈火遍地的节骨眼上,这座长安城里的百万军民、还有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全靠着什么才能维持住表面上的秩序不乱?”
魏老三声音冷冽如冰:
“全靠着朝廷看似仍然镇压着天下的最后一口虚气,在吊着人心!”
“如果在这种时候,突然让满朝的文武百官、让城里的世家豪商和百万百姓在一夜之间知道,连大乾最后的西南屏障、号称天府之国的巴蜀八郡,都被咱们家公子摧枯拉朽吞了个干干净净;”
“让他们知道,除去那些异族和流民,咱们公子如今已经真正跨有荆、益两州十八郡之地,手握雄兵,随时随地都能从汉中北出秦岭斜谷、兵临长安城下...”
魏老三顿了顿,看着脸色渐渐发白的子鼠,淡淡地道:
“你觉得,这长安城里头的米价明天早上会涨到多少银子一石?那些世家大族和富商还会把银子留在城里吗?朝堂上那些早就对太后垂帘听政憋了一肚子火的清流和主战派,会不会当场在金銮殿上跟后党打起来?城外那几十万已经饿红了眼睛的流民,听说朝廷快完了,会不会直接揭竿而起冲击城门?!”
子鼠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喃喃道:
“原来如此...属下明白了!所以不管是太后,还是左相温言,在收到成都失守死报的这一刻,为了不让朝廷当场崩盘,他们两人只能极有默契地联手封锁消息,暂时稳住长安的人心!”
“不错,大人物们终究是不蠢的...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时候绝不能让长安先乱起来。”
魏老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过,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巴蜀那么大的地盘丢了,过不了十天半个月,各种小道消息还是会陆续涌进关中,到时候哪怕动兵弹压,也绝对瞒不住。”
“那温言和太后这是在图什么?能拖几天算几天吗?”子鼠不解地问道。
“他们不需要瞒太久,他们压下消息,只是在争抢些喘息的时间罢了。”
魏老三眯起眼睛:“依我看,温言和太后无非要做这几件事--先是调动城防禁军把长安九门的防务牢牢抓在手里,防备消息走漏后发生民变或兵变;其次是在等西北凉州那边传来些捷报,或者等东南常晟大军传来渡江平叛的好消息,好拿来冲淡巴蜀沦陷的恐慌;最后,他们说不定也是在琢磨,该用什么手段来平息民众和百官的怒火。”
“只要把这些事铺垫妥当了,他们才会一点一点、半真半假地把蜀地的败报往外放--毕竟,当初伐蜀檄文传到长安,也是引起过轩然大波的,有那一回例子在前,说不定朝廷这次也不打算要脸了。”
说到这里。
魏老三突地停住,抬头看着窗外越发阴沉的天色,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这些大人物的算盘,打得确实是精妙绝伦。”
“只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却偏偏连这最后一口喘气的工夫,都不肯赏给这大乾朝廷了!”
子鼠越发茫然:“大人此话何解?”
魏老三摇了摇头,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随即拿出又一份战报来。
“这是南边刚送来的飞鸽密报。”
魏老三把玩着它,轻声道:“江南那边,原本一直各自为战的赤眉军与黄巾军,不知怎的突然联手,大乾平南将军常晟,率领官军主力渡江作战,在白鹤原一头撞进了十几万反贼的包围圈。”
“官军主力...全军覆没,平南将军常晟自刎殉国,同日,赤眉、黄巾大军反目乱战,席卷扬州、丹阳、吴郡等东南膏腴之地,江南漕运,这下算是彻底断了。”
饶是子鼠在长安城里潜伏了快两年、见惯了无数风浪生死,在听清这番话的瞬间,也是浑身剧震,不敢置信。
常晟自刎,五万官军败了?那可是大乾朝廷在东南最后能打的一支主力啊!江南赋税占了大乾国库的四成以上,如今常晟一死,江南全丢...这、这大乾朝廷的半壁江山,岂不是在一夜之间彻底塌了吗?!
魏老三看着他的神情,缓缓开口道:“子鼠,你刚才不是纳闷,为什么成都失守这么久了,朝堂和民间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那是因为,单单一个巴蜀沦陷,温言和太后还能咬着牙,把消息捂住,还能慢慢在底下调兵遣将、找替罪羊;”
“可要是到了明天,巴蜀的坏消息还没等揭开,东南主力灰飞烟灭、半壁江山彻底断绝的战报,也跟着一同被爆出来...”
“你觉得,事态,又会变成哪般?”
子鼠思索片刻,眼中的震惊一点点化作了狂喜:
“是啊,一定要出大事了!两线尽墨,藩王与大将接连自刎,绝对瞒不住!待到消息在长安散开,到时候别说是民众和百官了,怕是连温言和太后自己都要阵脚大乱!”
魏老三轻轻点头:“不错,这些大人物们,怕是也要疯了。”
“所以,子鼠,传我的命令下去!”
“从今天夜里开始,让咱们钉在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和五城兵马司里头的所有风媒,全都擦亮眼睛!把咱们北镇抚司这大半年来攒在手里头、关于后党外戚贪墨军饷、克扣赈灾银、还有西北崔衡谎报军情的那些铁证黑料,全都整理齐备!”
“这一年来,咱们被曹斌那条疯狗追着咬,缩手缩脚地憋屈了这么久。”
“等这阵泼天的大风在朝堂上一刮起来,咱们北镇抚司,也该趁着这风口浪尖,替咱们家公子,在这长安城里头添上一把柴火了!!”
子鼠心头热血沸腾,重重抱拳,躬身领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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