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的混乱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被镇压了下去。
随着大批披坚执锐的甲士涌入大殿,原本还在惊慌失措、甚至试图反抗的南阳使团成员,全都被那刀锋逼着闭上了嘴。
不管他们知不知情,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无辜,在顾怀已经开口定性的“刺杀中郎将并且成功了”,这等罪名面前,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接下来顾怀又将乱作一团的府衙官吏安抚了下来,最后则是冷酷地下达了全城戒严、封锁四门的军令。
一切安排妥当,他立刻走入地牢,开始旁观对那些南阳使团的审问。
就这么一直折腾到天明,他才揉了揉因为之前强行挤出眼泪而有些发酸的眼角,走进了后堂。
后堂内,玄松子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只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摸,只觉得那血似乎还糊在眼睛里,看什么东西都红通通的,让他恶心得够呛。
听到脚步声,玄松子顶着一张被擦得通红的脸,转头看向走进来的顾怀,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们招了吗?”
既然那些刺客是混在南阳送亲的使团里进来的,就刚才顾怀那副要吃人的架势,这会儿怕是已经把他们折腾够呛了吧?
顾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审出来。”
“做得很干净,”他平静地说,“送这批嫁妆和世家子弟的南阳使团人数庞大,足有几百人。我让人查了他们的路引和名单,那五个死士,不从属于南阳五姓中的任何一家,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线索,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最重要的是,根据刚才大殿上大部分南阳族人的反应来看...”
顾怀笑了笑,“他们还真不知道这事。”
玄松子愣住了。
“那你刚才为啥不留个活口?!”
顾怀只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既然都说了是死士,那是从小就被世家养大、洗脑的死物,怎么可能审得出来东西?”
“更何况,就算真的审出来了,有意义么?”
他轻笑一声:“这事儿铁定是南阳五姓做的,这是明摆着的事实,还有什么审的必要?”
“相反。”
“一个活口都不留,这事的操作空间,才能真的大起来。”
玄松子叹了口气:“我是真不明白你和南阳的那些人在想什么了...”
“表面上亲亲密密,南阳和襄阳都要联姻了,那边又是送东西又是送人才,你也一直不想和南阳撕破脸...怎么这转眼之间,就连刺杀都搞出来了?”
顾怀冷笑一声。
“南阳既然选择了接触陆沉,狗急跳墙就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选择这么果断,这么决绝的方式。”
顾怀眯起眼睛,“也是,虽然死士是混在南阳使团里进的府衙,但只要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在这个南阳和襄阳即将联姻的关键时期,又能怎样?”
“只要没有铁证,任何指控,都只能停留在怀疑的层面。”
“而且南阳那帮老狐狸可真够狠的。”
顾怀感叹了一声,“为了刺杀你我,为了麻痹襄阳,居然还真的送来了嫁妆,以及那一批世家子弟...”
玄松子没好气地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顾怀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平时可不是喜欢操心这些事情的性子...”顾怀似笑非笑,“怎么,这次真记恨上南阳了?”
“废话!”
玄松子愤愤不平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差点死了的人又不是你!当时那匕首离我的脖子就差这么一点!就那么一点!贫道差点就去见祖师爷了!”
他越想越气:“还联姻呢!公开的刺杀都搞出来了,南阳那些人真是不讲道义!”
“你现在不是没事么?”
顾怀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所以,严格来说,这其实还是件好事。”
“这也能是好事?!”玄松子气得声音都劈叉了。
“怎么不是好事?”
顾怀看着他,掰着手指头,给他一笔一笔地算账。
“先是借着这次刺杀,顺水推舟地解决了我一直头疼的问题--怎么让这个带着赤眉色彩的‘圣子’名头,合理且彻底地落幕。”
“然后,还能让襄阳占据道德高地,只要这场刺杀一日不定论,接下来襄阳做的一切,出兵也好,清算也罢,都师出有名!”
“再者,这一下直接解决了该怎么名正言顺地吞下那批嫁妆,还有那些送上门来的五姓人才,统统以涉嫌刺杀为名软禁起来,既不让他们接触襄阳的内政,又削弱了南阳的底蕴...”
顾怀看着玄松子,摊开双手:“这可比你去和南阳的嫡系女子成婚好太多了,怎么不是好事?”
玄松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感情刚才大殿里差点被捅死的那个不是你!”
“少发牢骚。”
顾怀站起身,拍了拍玄松子的肩膀,“今天一过,死讯传开,你这圣子名头真就成过去了,以后这身赤眉红袍,也就没机会再穿了。”
他上下打量了玄松子一眼,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
“还有,这段时间你可千万别出府衙,给我老实待在后堂,吃食方面也清淡点,别整天大鱼大肉的,你看你现在圆润得...”
“你还穿得上你以前那身道袍么?”
玄松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气急之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反驳顾怀的奚落,还是该为自己即将迎来的禁足生活而抗议了。
......
消息很快在整座襄阳城传开了。
南阳五姓送亲使团中混有此刻,在宴席之上公然刺杀。
平贼中郎将、赤眉圣子,遇刺身亡!
使团全体被府衙重兵扣押!
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先是愣了一瞬。
紧接着,便爆发了。
原本,襄阳百姓对于南阳那“十里红妆”的送亲,是抱有极大的善意与喜庆的,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是襄阳越发稳定的证明,是两地交好的象征,意味着不再有战火。
可是现在。
这份善意与喜庆,在一瞬间,就转化为了被背叛的愤怒,与仇恨!
百姓们又不瞎。
从去年赤眉破城时的惨烈场景,到熬过这个难挨的冬天。
府衙施粥、以工代赈、分发荒地、取缔乱捐杂税...人人都有了新生活的希望。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占据襄阳的是那位赤眉圣子,而不是把他们当做两脚羊的东西两营!
这么长时间下来,谁对他们好,百姓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位高坐云端的圣子,就是他们如今日子的主心骨,是保护他们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居然被南阳的世家门阀给暗杀了?!
“南阳狗贼!还我大人命来!”
“杀入南阳!为大人报仇!”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煽动。
当日,满城居然有无数百姓,自发地找出了白布,披麻戴孝。
从街头到巷尾,到处都是议论和骂声,无数青壮自发地聚集在府衙门前,请愿打过汉水,去踏平南阳!
这,大概就是“圣子”二字,在这片土地上最后,也是最璀璨的余晖了。
民心可用。
而就在群情激奋声讨南阳、内部舆论大有失控之势的时候。
府衙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一袭白衣的顾怀,面容沉痛,在数百甲士的簇拥下,走到了百姓面前。
在此刻,他终于走到了明面。
从一个游离于襄阳体系之外却实实在在握着大权的幕后之人。
到今天,彻底接过了襄阳全部的军政大权。
顾怀站在台阶上,迎着无数百姓的目光,掷地有声。
“中郎将大人遭逢大难,此乃襄阳之殇,亦是天下之痛!”
“顾某受大人托孤之重,接管府衙,今日在此立誓!”
“定要追查真凶,绝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顾某,誓要举襄阳全城之力,为大人复仇!”
虽然明面上,他没有提“南阳”这两个字。
但字字句句,所有的矛头,都直指汉水对岸。
看那架势。
就差直接发兵过江,开战了。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原本已经稳定近半年的襄阳,在这一刻,暗流狂涌!
......
汉水对岸。
南阳,五姓祠堂。
长明灯依然摇曳,五位家主,再一次到齐了。
就在刚才,他们又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从襄阳加急送回的密报。
死士暴起,贼首命丧当场,送亲队伍被扣押。
祠堂内沉寂了片刻。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感叹出声。
“居然...真的成功了。”
成功了。
那个大半年来占据襄阳、横扫荆南如卷席的年轻贼首。
就这样,死在了他们派去的死士手里?
一向主战的刘氏家主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可惜的是,只死了一个贼首,仍是有人站出来,接过了襄阳!没能把那接手之人也弄死...就不算竟了全功!”
“不重要了。”
坐在一旁的岑氏家主轻声道:“仓促接权,则必然生乱,诸位莫要忘了,襄阳说白了,不过是昔日流寇与赤眉军拼凑出来而已,这群乱臣贼子哪儿有凝聚力一说?不过是靠那个所谓圣子的影响,才能勉强糅合罢了。”
“而如今,那贼首既然已经在刺杀中身亡,那个平衡襄阳内外势力的纽带,便彻底断了!”
“襄阳顷刻间便要分崩离析!”
“群龙无首之下,襄阳内部的文官,与荆南手握重兵的将领,必然会为了争夺这空出来的位置,而陷入内耗与分裂!”
他讥讽地笑了笑:“一旦他们自己打生打死...岂不是从此就再也没了北上进犯我南阳的能力?”
“不仅如此。”
另一位家主紧接着总结道,“查得很清楚,那个贼首,和现在领兵征战荆南的陆沉,是最开始就在一起,后来又一同在襄阳杀出来的人物。”
“他们或许有情谊在,那贼首若活着,陆沉或许还会斟酌观望。”
“但如今贼首一死,襄阳内部为了争权夺利乱成一锅粥,他陆沉手握虎狼之师,难道会甘心听命于一个新上位之人?”
“面对这等唾手可得的宝座,陆沉怎么可能不心动?!”
推演到这儿,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了。
如果说原本明面联姻,暗地里联系陆沉,还只是简单的两头下注,那么随着刺杀成功...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已经如此完美了!
襄阳生乱,再无能力北上,陆沉的异心会被无限放大,只是死了一个贼首,襄阳这个新生的势力居然一下子就有了日薄西山之势!
然而。
最年轻的宗氏家主,此刻却并没有跟他们一起乐观。
他皱着眉头,思索良久,终于有些犹豫地开口了。
“诸位...我总觉得,事情有些反常。”
“反常?”旁边有人不以为然地打断了他,“做都做了!事已至此,还想这些作甚?”
反倒是最上方一直沉默的邓氏家主突然问道:“哪里反常?”
“说不上来,”宗氏家主微微摇头,“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一切也都符合常理人心,但我就是觉得,一切都太过顺利,太过顺理成章...”
他看着其余几人有些不耐烦的神色,微微叹了口气:“可能真的只是,我想多了吧。”
“就是!不管反不反常,贼首已死是事实!重点是,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襄阳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岑氏家主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他翻了翻手里的情报。
“那位顺势接手了襄阳军政大权的年轻人,贴出了安民告示。”
“还有,他在百姓面前露了面,没有一口咬定是我们南阳做的,只是对南阳使团中出现了此刻表示了...严厉谴责?”
“哈!”
刘氏家主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
“就只是谴责?!”
“他若是真掌控了襄阳,若那群贼人真能听他的号令,发生这种事,不管有没有证据,他都早该来寻咱们南阳的麻烦了!”
刘氏家主满脸嘲弄:“他只能贴告示谴责?这就说明他根本调不动兵,服不了人!只能无能发怒罢了!这恰恰证明了咱们所想,只要分化陆沉和襄阳,军政分离,再让襄阳起内乱,他们还能有什么威胁?”
“是极是极!”一向反对激进方式,只希望通过谈判或者联姻解决问题的王氏家主也附和着松了口气,“此刻没了主心骨,他们现在连谁说了算都不知道,拿什么来威胁南阳?真真是好手段!”
“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岑氏家主开口,“既然已经动手了,既然已经和襄阳彻底撕破了脸。”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祠堂里显得阴冷无比。
“...那就要做到底!绝不能给他们喘息休整、重新整合的机会!必须趁他病,要他命!”
“立刻去联系陆沉!”
他断然道:“襄阳大乱,贼首已死,现在就是彻底策反陆沉的大好时机!也是我们南阳最好的机会!”
“去告诉陆沉,只要他此刻愿意起兵,南阳五姓愿意出兵、出粮、出军械!”
“让他大军回师,绕过江陵,直接取道江夏!”
“届时,陆沉从江夏向西,我南阳五姓尽起部曲从北向南。”
“两面夹击!”
“一举攻破襄阳!到时候,这荆襄的天下,就该换个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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