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坊间闲言和市井闲谈乃至红学诸多臆测,都说荣府吞没了林家二三百万两家产,证据则是贾琏曾说再发一笔三二百万的财等等。
本书不采取这说法,试想林家若真手握二三百万两巨资,偌大荣国府何至于日渐凋零败落?
哪怕兴建恢宏的大观园,也无需府中倾尽积蓄填补亏空,原作中贾芸也曾直言府中境况,再大肆铺张一番就要彻底精穷窘迫,此语佐证贾琏南下带回的资财不至于那么多。
再者纵观前朝史实,明代权相严嵩权倾朝野,半生敛财无数,一朝抄家清算也不过数百万两,林如海一介清流文官,岂能敛财胜过前朝巨贪?
再三斟酌权衡,依书中世道人情与府中收支实情定论,林家全数产业囊括现存银两、各处田庄、临街商铺、绫罗锦缎、珍玩字画、古籍文墨等各色物件,统共折合市价不过十余万两之数。
荣国府的确无耻,取用了林家所有资财贴补府中用度,可修建大观园耗费颇多,同时也自掏腰包垫补了大半积蓄,里外耗损之下,府内银钱日渐捉襟见肘,日积月累落下偌大赤字,渐渐入不敷出。
此时贾琏心中自有一番盘算,日夜清点造册,一心要将江南林家名下所有田产铺面尽数寻主变卖,统统兑成轻便现银,方便日后送回京中。
既是经手大宗财物,他暗中从中克扣挪移,私下捞些油水中饱私囊,早已司空见惯的事,旁人纵然知晓也都是看破不说破。
这一日紫鹃去厨下替黛玉取温补身子的羹汤补品,途经后院偏廊时,耳尖伶俐,恰巧听见宅内几个伺候林家多年的老嬷嬷围坐一处,压低声音嚼舌根闲话。
一个年长婆子长叹一声,
“这位琏二爷心肠也忒狠了些,老爷生前定下的香火祭田,那是留着世代供奉祖宗,年年祭祀香火的根基,他竟也狠心作价变卖,这折腾下来,林家数代积攒的根基,怕是要彻底散干净喽。”
另一个婆子忙附和,
“谁说不是这个理儿,京城荣国府那等门第,内里人心深浅难测,向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咱们姑娘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往后到了京城,日子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这段字句入耳,紫鹃只听得满腔愤懑,心头火气直冒,端着羹汤急匆匆转身快步赶回黛玉居所。
彼时黛玉正独自对着窗前残卷暗自神伤,满心思绪凄凉,紫鹃一进门就快步上前,扶住黛玉急声说道,
“姑娘快醒醒神,好好管一管家事罢,京城那头的来人,竟是要把姑娘名下所有祖产都盘算干净,尽数吞拿了去!”
黛玉素来心思通透,早已看透世态炎凉,只是她这深闺娇弱女子,终究比不得薛家宝钗自幼家中无拿得出手的男子,不得不通晓家事,早早学着执掌内务,遇事沉稳能独当一面。
先父林如海临终之时,也只匆匆叮嘱她留心家中诸事,可她一介未出阁的千金孤女,终究碍于女子身份,不便抛头露面打理田庄产业。
万般无奈下,也只得将所有家事产业尽数托付贾琏代为处置,纵有万般不情愿,亦是身不由己。
她软歪在铺着锦缎软垫的沉香软榻上,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软调,尽是无力凄楚,
“我如今又能有什么法子呢,说到底不过是个无依无靠又寄人篱下的穷丫头,一举一动全要看旁人脸色行事,外祖府中虽待我不薄,可终究不是亲生父母,哪怕是老祖宗满心疼爱处处照拂,也不能事事为我周全到底。”
紫鹃听得愈发心急,忙又将听闻之事细细道出,
“姑娘且不知,那琏二爷贪心不足,竟连老爷留下来祭祀先祖的祭田都要尽数变卖出手了去!”
黛玉听闻此言,一双秀眉紧紧蹙起,心口骤然一阵酸涩闷痛,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眼眶瞬间湿了,幽幽垂泪低声道,
“他们心里那点子算计财物的势利心思,我如何看不明白,只是我如今无甚仰仗,若此刻撕破脸面争执不休,外头一众闲人必定流言四起,人人非议我心胸狭隘,连至亲亲戚都要提防猜忌,平白落一身闲话,往后我又该如何立足自处……”
言罢再也按捺不住满心委屈,伏在榻边低声呜咽啜泣起来。
紫鹃见自家姑娘委屈落泪,急得声调都发颤起来,
“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任由旁人这般肆意欺辱,把林家仅存的基业都掏空殆尽不成,好歹也要为林家留几分念想根基啊才是。”
黛玉一边抽噎拭泪,一边轻声叹道,
“我终日闭门不出纵有满心不甘,又能想出什么妥善法子……”
紫鹃一时情急,病急乱投医起来,
“奴才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姑娘可还记得那位驻守苏州卫的泠三爷?”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泪眼朦胧间满是疑惑,轻声问道,
“那位泠三爷又能帮得上什么忙,他既非林家宗族亲眷,也非京城荣国府一脉子弟,咱们与他无半点交情瓜葛,平白无故的,人家怎肯轻易插手咱们林家的家事纷争?”
紫鹃忙定下心神细说盘算,
“如今这位三爷奉职镇守苏州一地,手握地方实权,为人行事素来正直公允,绝非贪利世俗之辈,依奴婢的意思,不如悄悄前去登门求恳一番,只求泠三爷从中周旋调停,好歹把老爷留下的祭田保全下来,往后年年都有租米银钱进项,也算给姑娘留一份安稳依仗,待到日后北上回京,也不至于事事都仰人鼻息,处处看人脸色过活。”
黛玉听罢这言语,静坐沉思半晌,心中百般辗转思量。
她也知水泠出身北静王府,门第尊崇显赫,较之宁荣二府还要高出数分,且从前面两回交往来看,这世家子弟品行端正,没必要觊觎这点微薄田产财物。
只是双方到底生疏淡漠,无往来情分,贸然登门求助着实太过唐突失礼,恐惹人笑话。
可黛玉转念又想起自身境遇,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原作中万般委屈只得隐忍退让,任人摆布拿捏,如今眼下既有这可行门路,何苦再一味忍气吞声,白白丢了自家根基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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