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中没有上下左右。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面。
灰白色的毛发在混沌微光中闪着寒光，金箍棒上那些斗战法则的符文一跳一跳的，像是在跟这片混沌打招呼。
猪八戒跟在后面，九齿钉耙拖在虚空中，耙齿刮过混沌之气发出吱吱的响声。嘴里嘟嘟囔囔：“这破地方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有。”
沙僧走在第三个。
周身的时间法则波动已经收敛了大半，可那双眼睛还在不停地扫视四周，像在找什么东西。
小白龙化成人形跟在沙僧旁边。金红色的龙鳞甲胄在灰白色的混沌中格外扎眼，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唐僧。
唐僧走在最后。九环锡杖拄在虚空中，九彩玄光从锡杖上散开，将五人周围的混沌之气逼退了三尺。九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死寂的混沌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孙悟空突然停了下来，金箍棒往前一指：“到了。”
猪八戒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前方的混沌之气不再翻涌，而是静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海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波浪，没有涟漪，没有一丝风。灰白色的海水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上下左右全是灰白，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哪里是岸。
猪八戒咽了口唾沫：“这海怎么看着像死了的？”
沙僧说：“这是混沌渊虚。混沌之中最深最险的地方，盘古开天之前这片海就在了。海底下埋着的东西比洪荒的年纪还大。”
唐僧走到最前面，九环锡杖在虚空中一顿。九彩玄光从锡杖顶端炸开，化作无数道彩色的光线朝着四面八方射去。光线射进海水中，被灰白色的海水吞没，连个回响都没有。
唐僧说：“海里有东西，很大的东西。”
话音刚落，海面裂开了一道缝。
海水往两边翻涌，灰白色的浪花溅起万丈高。浪花落下来的时候砸在海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像打雷一样。
一颗头从海面下升了起来。
那颗头大得离谱，光眼睛就有水缸那么大。眼珠是灰白色的，和海水一个颜色，分不清哪里是眼白哪里是瞳孔。嘴巴一张一合，吞吐之间，混沌之气像潮水一样被吸进那张大嘴里，又像风暴一样从鼻孔里喷出来。喷出来的气流把五人吹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猪八戒抓紧了九齿钉耙，声音都变了调：“这什么东西？”
孙悟空没说话。金睛火眼盯着那颗大头，灰白色的光芒在瞳孔中跳动。
沙僧说：“混沌巨鲲。混沌中最早的生灵之一，盘古开天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
小白龙问：“它吃不吃人？”
沙僧说：“不知道。没听说它吃过人，也没听说它不吃。”
唐僧走上前去。九环锡杖拄在虚空中，九彩玄光从锡杖上散开，飘向那颗巨大的头颅。
唐僧说：“我们要过渊虚，去神魔战场。请前辈载我们一程。”
巨鲲的眼睛转动了一下。那双灰白色的眼珠盯着唐僧看了很久，又盯着唐僧身后的孙悟空看了很久。目光在孙悟空身上停了好一阵。孙悟空被盯得发毛，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看什么看？没见过猴子？”
巨鲲的嘴巴张开一道缝，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得像大地在说话，像石头从山顶滚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那声音说：“上来。”
孙悟空第一个跳了上去。脚落在巨鲲头顶的皮肤上，那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灰白色的，上面有无数道深深的沟壑，每道沟壑都能躺进去一个人。
猪八戒跟着跳了上去。脚底一滑差点摔倒，九齿钉耙往地上一插才稳住。
沙僧稳稳地落上去。
小白龙也跳了上去。
唐僧最后一个上去。九环锡杖拄在巨鲲头顶，九彩玄光顺着那些沟壑往下蔓延，像树根扎进泥土里。
巨鲲的头缓缓沉入海面，海水从五人脚边流过，冰凉刺骨，没有一点声音。
渊虚深处的海水不再是灰白色，而是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水晶。水晶里封着无数碎片。
有的是一片叶子。叶脉清晰可见，叶片还是翠绿色的，像刚摘下来没多久。
有的是一根羽毛。羽毛上的绒毛根根分明，在透明的海水中微微飘动。
有的是一块鳞片。鳞片上还有光泽，反射着混沌中的微光。
有的是一截骨头。骨头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折断的。
还有花瓣，有断角，有獠牙，有爪尖。各种各样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全都是活的，全都像是在昨天才被放进这片海水里的。
沙僧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一片叶子。指尖触碰到的瞬间，那片叶子化作一道幽蓝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手指钻进他的体内。
沙僧浑身一震，周身的时间法则剧烈波动。
他说：“这是时间大道的印记。盘古开天之前就存在的东西，在消散之前被这片海水冻住了。”
猪八戒问：“那片叶子到你身上去了？”
沙僧说：“它只是借我的身体暂住。等我走出这片海，它就会散掉。”
巨鲲继续往下沉。海水从透明变成漆黑，漆黑变成深红，深红变成灰白。四周没有光，只有唐僧九环锡杖上的九彩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那些被封在海水中的碎片在九彩光的映照下发出幽幽的光芒，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猪八戒缩了缩脖子：“老猪我有点怕。”
孙悟空说：“怕什么怕？有俺老孙在。”
猪八戒说：“就是有你在才怕。你打起架来六亲不认，上次打混沌天龙差点连老猪一块儿砸了。”
海底到了。
巨鲲停了下来。
五人从巨鲲头顶跳下来，落在一片灰白色的大地上。大地坚硬冰冷，踩上去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像踩在一块死物上。
唐僧回头朝巨鲲拱了拱手。
巨鲲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缓缓上升，巨大的身影消失在灰白色的海水中。那片海面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没有海水，只有灰白色的混沌之气在地面上低低地流动，像雾气一样。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巨大的轮廓，有的高耸如山，有的横卧如岭，有的散落一地。
沙僧说：“神魔战场。盘古与三千混沌魔神决战的地方。”
孙悟空的金睛火眼亮了起来。他看到了混沌魔猿的痕迹，看到了钧天棒砸碎虚空的画面，看到了盘古的开天斧劈开混沌的瞬间。
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斗战魔神的本源在他体内翻滚，像一锅烧开的水。
唐僧等人走过神魔战场。
大地灰白，坚硬如铁，踩上去没有声音。
白骨散落在四处，有的巨大如山，有的细碎如沙。
灰白色的混沌之气在地面上低低流动，像雾气一样。
雾气中偶尔闪过一道光，紫的，红的，金的，转瞬就灭了。
那是残存的神通余韵，过了无数纪元还没散干净。
猪八戒踩到一块骨头，骨头碎成粉末，粉末飘起来粘在他裤腿上。
他使劲拍了两下，粉末拍不掉，像长在上面了。
“这地方邪门。”猪八戒说。
孙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上的符文跳得越来越快。
他的心跳也在加快，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
沙僧蹲下来，手指按在地上，时间法则顺着指尖渗入大地。
片刻后他站起来：“战场深处的时间乱流太强，我的法则撑不了多久。”
小白龙问：“能看到什么？”
沙僧摇头：“看不清，太乱了。这里死过的魔神太多，每一条时间线都被打断了。”
唐僧没有听他们说话。
他在一根断裂的巨骨旁边站定，九环锡杖拄在地上。
九彩玄光从锡杖上散开，顺着地面向前蔓延。
光芒所到之处，灰白色的地面变得透明了一瞬。
战场上的气象显露出来。
一道道裂痕横贯大地，裂痕里有黑色的光在跳动，那是混沌魔神留下的伤口，过了无数纪元还在疼。
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凝聚成人形，人形走了几步就散开，散开后又重新凝聚，像那些魔神死后的影子还在战场上巡逻。
一声声低吼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唐僧闭上眼睛。
九彩玄光越散越远，他的意识顺着光芒向前延伸。
战场上的每一道裂痕，每一块白骨，每一团雾气，每一声低吼，都在他的意识中留下印记。
那些印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了一片。
连成一片之后，静止了。
所有的光芒、声音、气息都在那一刻凝固，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暂停键被松开，画面活了。
唐僧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神魔战场，是一片混沌。
灰白色的混沌之气翻涌不休，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
翻涌的混沌之气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高大得难以想象，头顶探入混沌深处，双脚踩在混沌底层。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巨斧，斧刃灰白，斧柄漆黑，斧身上流转着开天辟地之前最原始的光芒。
他的脚下踩着一朵青莲，莲瓣三十六品，每一品都散发着混沌之气。
盘古对面站着密密麻麻的身影。
有的长着九个头颅，有的生着百条手臂，有的身形如蛇盘绕，有的面貌如兽狰狞。
三千混沌魔神，有的高如山岳，有的小如蚊虫，可每一个都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气息。
盘古举起开天斧，斧光划破混沌。
三千魔神同时出手，毁灭之力如潮水般涌向盘古。
他没有等魔神们先出手，一步踏出，开天斧朝正前方劈了下去。斧光所过之处，混沌之气像布匹一样被撕开，站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魔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被斧光斩成两半，灰白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在混沌中炸开一朵朵巨大的血花。
盘古没有丝毫停顿，斧头横扫，左侧的魔神被拦腰斩断，有的断了上半身还在挣扎，手臂在空中乱抓，抓到什么就撕什么，一个魔神抓住了旁边同伴的腿，那同伴反手一拳砸碎了它的头。
战场乱了。盘古的每一斧都在制造死亡，死亡的恐惧让魔神们开始互相踩踏、互相攻击。有的魔神想逃，被后面的魔神推回去。
有的魔神想冲，被盘古一斧劈成肉泥。
有的魔神发了疯，不分敌我地乱打，打在同伴身上，打在盘古身上，打在混沌中，打在空处。
开天斧在盘古手中越劈越快，越劈越重。
每一次劈下都有魔神倒下，每一次横扫都有血雨飞溅。
盘古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沉，可他的斧头没有慢下来。
他的眼睛始终亮着，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火在烧，又像石头一样冷。
盘古站在混沌中央，三十六品造化青莲在他脚下缓缓旋转，莲瓣上的光华流转不休，每一品莲台都承载着一种开天辟地的本源之力。
混沌之气涌到他身周三丈之内便自动消散，不是被抵挡，是被化解，被吞没，被同化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三千魔神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轰来，毁灭法则、杀戮法则、吞噬法则、腐朽法则、崩灭法则，每一条大道都带着混沌中最原始的力量，足以崩碎星辰、撕裂虚空、湮灭时空。
一斧劈下，没有风声，没有雷声，没有任何声音。斧光所过之处，魔神们的大道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毁灭法则碎了，杀戮法则断了，吞噬法则灭了，腐朽法则散了，崩灭法则崩了。
可那些攻击落在造化青莲的光幕上，像水滴落入大海，像尘埃飘入虚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唐僧在心里推演，盘古的宿命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看到盘古又一次扬起开天斧，又一次劈碎了几十条大道，又一次将那些魔神逼退。
魔神们在退缩，不是怕死，是怕自己的道被斩断。
大道就是它们的生命，大道被斩了，它们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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