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深处,一处阴暗潮湿的枯树洞内。
“滴答。”
浑浊的泥水顺着钟乳石滴落。
墨里安靠在长满青苔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没敢直接逃回黑沙庄园。
那场碾压式的惨败,让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位恐怖的主人。他只能像只丧家之犬般,在这处隐蔽的树洞里死死苟延残喘了两天。
经过两天的休养,再加上疯狂吞噬周围的泥沼与腐叶,他那被薪火烧得残破不堪的躯体,勉强恢复了人类的轮廓。
但这一切都只是徒有其表。
墨里安低下头,颤抖着拨开胸口那层聚散不定的黑泥。
泥层之下,那枚紫黑色的晶石黯淡无光。
而在晶石的正中央,一道细长、深邃的裂痕犹如附骨之疽,横亘其上。
“该死……合上!给我合上啊!”
墨里安咬着牙,拼命催动体内的权能,试图将黑泥灌注进裂缝中进行修补。
可那些黑泥刚一触碰到裂痕,就像是遇到了某种排斥,瞬间溃散流失,根本无法修补分毫!
那混蛋的一矛,不仅挑飞了核心,那股诡异的火焰更是直接伤到了权能的根基!
“亚修……亚修!!!”
墨里安心底的怨毒如野草般疯长,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岩壁上,砸得碎石簌簌落下。
“下次……下次我一定把你一点点碾碎,把你塞进最底层的粪坑里窒息而死!”
这种咒骂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但骂着骂着,他的声音却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因为这回荡在空旷的树洞里的苍白诅咒,听起来,竟像极了曾经那些被他踩在脚底下的无能野民。
败犬的犬吠罢了。
墨里安眼底的怨毒渐渐被一股更深沉的恐惧所取代。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拖了两天,这已经是极限。
如果再不回去复命,一旦那位大人彻底耗尽了耐心……
想到那个隐匿在倒十字架下的身影,墨里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比薪火还要彻骨的焦灼,瞬间充斥了整个胸腔。
……
半日后,黑沙庄园。
那扇常年散发着血腥与铁锈味的大门前。
站岗的卫兵远远看见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走来,刚要喝问,待看清那兜帽下惨白铁青的脸庞时,立刻触电般地站直了身子。
“墨里安大人!”卫兵慌忙行礼。
墨里安没有理会。
这一次,他没有再化作那副半人半泥的诡异姿态。
而是拖着沉重的步伐,维持着人类的形态,一步步走进了庄园。
沿途街道上。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挥舞着皮鞭抽打奴隶的捕奴贩子们,在看到这道黑袍身影的瞬间,纷纷犹如见了猫的老鼠。
街道两侧,正抽打着奴隶的奴贩们纷纷变色,一个个低眉顺眼地避让在路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墨里安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径直穿过喧闹的奴隶市场,踏上白石阶梯,来到了庄园最深处的主堡门前。
无视了两侧宛如泥塑般的重甲守卫。
墨里安深吸了一口气,冰冷颤抖的双手按在厚重的橡木门上,用力一推。
“吱呀——”
厚重的门扉缓缓推开。
光线被瞬间吞没,大殿内依旧是那副令人压抑的死寂。
穹顶之上,那尊巨大的倒十字架依旧如阴影般垂落。
十字架下,那张铺着暗紫纹皮毛的宝座上,那道扭曲的黑影正静静地靠坐在那里。
一切都如他离开时那般,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过。
但踏入这扇门,墨里安的心脏却猛地揪紧,一股比上次觐见时强烈百倍的忐忑死死攫住了他的咽喉。
“墨里安。”
那叠合而成的混响在大殿内幽幽荡开,听不出任何喜怒。
“你终于回来了。比我预想中的,还要晚了一些。”
“破晓庄园那边……办妥了吗?”
“扑通!”
墨里安再也撑不住那层伪装的体面,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像一条狗一样,膝行着向前爬了数步,脑袋“砰”的一声死死磕在地上,额头瞬间见血。
“大人……奴下无能!没能替大人取回晶石!”
墨里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语速极快地为自己开脱,
“都是那些没有规矩的鬣狗!如果不是他们没能按时集结,延误了战机,怎么会被破晓的人钻了空子!”
“还有那个叫亚修的庄园主……”
“他诡计多端,他手里有一种极其诡异的火焰,能直接灼烧权能的本源!奴下拼死血战却还没能敌过,这才……”
墨里安在那滔滔不绝地解释着。
从敌人的狡诈说到部下的无能,甚至当场赌咒发誓,只要大人再给他一次机会,只要能动用庄园内真正的精锐……
而回应他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十秒,半分钟。
墨里安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透了石砖缝隙。
额头贴着的石砖仿佛变成了烧红的铁板,但他却连挪动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墨里安快要被这股压力逼疯的时候。
一声悠长复杂的叹息,从倒十字架下幽幽飘出。
“你的想法很好,墨里安。”
大人的声音竟透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可是,既然想法这么好……那你为什么,还是失败了呢?”
“大人,我……”
“你知道的。”
王座上的黑影微微前倾,轻柔地打断了他,“我最不愿意听的,就是解释。”
“如果是以往,我可能真的会如你所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但很可惜……”
“我没有时间了。”
墨里安的心跳骤然停滞。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祥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那残破的求生本能疯狂尖叫起来。
“大人!您——!”
逃!
墨里安连想都没想,体内的残存权能疯狂运转,下半身瞬间崩塌,就要化作一滩黑泥渗入地砖逃遁。
然而。
就在他身体刚要液化的刹那。
一只惨白、浮肿,根本不似人类比例的巨大手掌,便已无声无息地跨越了虚空,猛地攥住了他的身躯!
黑泥在巨手中疯狂蠕动、挤压,却犹如被某种绝对的规则禁锢,根本无法挣脱分毫!
“大人……大人!求您了!不要!!”
墨里安的头颅从泥浆中艰难地浮现,五官因极度的恐惧而彻底扭曲,发出了凄厉绝望的惨嚎:
“只要留我一条狗命!其他什么我都还给您!晶石、权能,我都还给您!”
“还?”
“墨里安,你在说什么蠢话?”
幽幽的冷笑声在耳畔炸响。
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孔终于微微前倾,露出了一双布满血丝、透着极致贪婪的疯狂眼眸。
“一个奴隶,竟也想谈交换?”
“你的一切,本就是我所赐予的。”
“你那肮脏的血肉,这枚破损的晶石……它们原本,就是属于我的啊。”
那只惨白巨手将他拉近了阴影,那张脸猛然变得极度狰狞,嘴角甚至裂开到了耳根。
“所以现在……把所给予的一切,全都还给我!!!”
“不——啊啊啊啊——!!!”
惨白的大手猛地收回。
凄厉的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便被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所取代。
“咔嚓,咔嚓……”
大殿之内,几滴黑红色的污血顺着阴影滴落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片刻后,咀嚼声停了。
一声不太满足的叹息,再次从王座上幽幽传出。
“可惜,可惜……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也罢。”
“这世间之事,怎么可能总是十全十美?”
那道黑影缓缓靠回王座,仰起头,看着穹顶上那根巨大的倒十字架,语气里透出一种嘲弄与癫狂交织的复杂:
“从背叛圣父那天起,我就该知道了……”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