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把他弟弟的照片给了我。
“你拿回去看吧。”他说,“也许你能看出什么。”
“我看了三年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把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
跟我那张一模一样,同样的尺寸,同样的纸质,同样的折旧程度。
“你弟弟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火灾的事的?”
“他死之前三个月。”
“他是怎么开始查的?”
“他接了一单活。”陆深说,“有人让他删一条消防记录。”
“然后呢?”
“然后他就查到了那条记录背后的人。”
“什么人?”
“不知道。”陆深说,“他没告诉我。”
“他只告诉你他在查?”
“他只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什么事?”
“他说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他说过是谁放的吗?”
“没有。”陆深说,“他没来得及。”
“他什么时候死的?”
“七月十四。晚上。”
我的心跳了一下。
“跟火灾同一天?”
“同一天。晚上十一点。”
“火灾是几点着的?”
“晚上九点多。”
“他几点去的?”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没告诉我。”
“他留了纸条吗?”
“留了。姐,我来了。”
他弟弟去那栋楼,是去救某个人的。
“你弟弟有没有提过什么名字?”
陆深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没说过。他只是说,那个人很危险。”
“他说那个人手上有人命。”
“不止一条。”
陆深说,“那场火灾之前,那个人已经杀过人了。”
“杀过谁?”
“他没来得及告诉我。”
我看着他,心里在转。
他弟弟查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杀过人,在火灾之前就杀过。
然后他在火灾那天晚上死了。
他是去救人的。
救的是谁?
“你弟弟的遗物里还有什么?”
陆深想了想,说:“有本日记。”
“日记?”
“他写的。记了他查的一些东西。”
“能给我看看吗?”
陆深站起来,又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本旧笔记本。
本子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递给我。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
“七月十四,中元节,有人在殡葬城附近的小区放火。死了九个人。”
第二页:“这场火不是意外。有人提前报了火警,但被撤了。”
第三页:“我查到了,报火警的人姓周。”
我盯着这行字。
姓周。周小满。
“继续翻。”陆深说。
我继续翻。
第四页:“周某是这一带的居委会主任。他跟很多事有关。”
第五页:“他杀过人。二十年前,有个女人被他杀了,伪装成车祸。那个女人有个女儿,女儿后来也死了。”
第六页:“他杀那个女人的原因是她发现了他贪污的证据。”
第七页:“那个女人姓顾。”
我的手在发抖。
姓顾。
宋婆婆的女儿叫顾小雨。
顾小雨的妈妈,也姓顾。
二十年前被杀的,是顾海月的妈妈?
那我呢?
我也是姓顾的。
我跟那个被杀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了?”陆深问。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
“但你脸变了。”
“没有。”
“有的。”陆深说,“你脸白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我妈……我妈也姓顾。”
陆深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说你也死在那场火灾里。”
“嗯。”
“那你妈……”
“我妈在我失忆之前就死了。”
“她死于二十年前?”
“应该是。”
“死因是什么?”
“不知道。”
陆深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你姓什么?”
“顾。”
“你妈也姓顾?”
“嗯。”
“你妈的名字是什么?”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陆深把日记拿过去,翻到那一页,指着给我看。
“顾某,二十年前被周某杀害。”他念出来,“你妈是不是这个?”
我看着那行字,心在狂跳。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妈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没有。”
“有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没有。”
陆深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真的。”
陆深把日记收起来,说:“我弟弟查到的,就是这个。”
“这个什么?”
“周某杀了你妈。”
“他为什么杀她?”
“因为她发现了他贪污的证据。”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二十年前。”
“那场火灾呢?”
“你妈死了之后,过了几年,你长大了,然后你也死了。死在三年前那场火灾里。”
“那场火灾跟周某有关系吗?”
“有。”陆深说,“我弟弟查到的,周某跟那场火灾有关系。”
“什么关系?”
“他是放火的人。”
我愣住了。
周某。
周小满的丈夫。
他是放火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弟弟查到的。”
“他怎么查到的?”
“他查到了一条记录。”
“什么记录?”
“七月十四那天晚上,有人报过火警。但那条记录被删了。”
“谁删的?”
“你弟弟。”
“你弟弟删的?”
“对。他删了那条记录,然后才知道那是要出事的信号。”
“然后呢?”
“然后他想去警告那些人。”
“他去了?”
“他去了那栋楼。”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陆深看着我。
“他是去救人的。”
“救谁?”
“救他姐。”
姐。
他弟弟叫谁姐?
“他为什么叫你姐?你不是他哥吗?”
“他叫我哥。但他留的字条是姐,我来了。”
“那不是你?”
“不是我。”
“那是谁?”
陆深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去救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我不知道。”
“那张照片是谁的?”
“我不知道。”
“他为什么会有那张照片?”
“我不知道。”
陆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弟弟死之前,在查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说。
“什么事?”
“他在查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他查了很久,但没查到名字。只查到了年龄和性别。”
“多大?”
“二十三岁。女性。三年前死的。”
我的心跳了一下。
二十三岁。女性。三年前死的。
“他为什么查她?”
“因为她出现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么地方?”
“殡葬城。”
“殡葬城?”
“对。就是我们现在住的地方。”
“这地方以前是永安小区。三年前火灾之后就拆了,改成了殡葬城。”
“我弟弟查到的,那场火灾之后,有个人的魂没去地府。”
“没去地府?”
“对。九个人都去了地府报到。但有一个人没有。”
“谁?”
“就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女人。”
“她的魂还在?”
“不知道。我弟弟没查到。”
“他查到她在哪吗?”
“他查到她在这一带活动。”
“活人还是死人?”
“不知道。他没来得及查完就死了。”
我突然想起来。
三年前我醒来的时候,就是在殡葬城。
那时候这地方还是废墟,我是躺在这儿的行军床上的。
我的魂没去地府。
我是第十个。
我是那场火灾里唯一没去地府的鬼。
因为我不是死在那场火灾里的。
我是死在之后的。
然后有人用鬼丹救活了我。
谁救的我?
“我意思是,”我说,“也许你弟弟查的那个女人,就是我。”
陆深看着我。
“你?”
“对。我三年前死在这场火灾里,但我的魂没去地府。”
“你的魂为什么没去地府?”
“我不知道。”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我叫顾海月。三年前死在这场火灾里。但我的魂没去地府,因为有人用鬼丹救活了我。”
陆深看着我,眼神变了。
“鬼丹?”
“嗯。”
“什么东西?”
“用魂魄炼成的丹。”
“谁给你的?”
“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来了。
宋婆婆。
她说她女儿叫顾小雨。
她说她女儿二十年前死了。
顾小雨的妈也死了。
但顾小雨的妈是谁?
宋婆婆的女儿叫顾小雨。
顾小雨的妈妈叫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
“你弟弟的日记里,”我问,“有没有提到一个叫顾小雨的人?”
陆深翻了翻日记,摇了摇头。
“没有。”
“那有没有提到一个叫宋婆婆的人?”
“也没有。”
“那你弟弟查的那些人里面,有没有姓周的?”
“有。”陆深指着日记说,“周某。就是那个人。”
“周某是谁?”
“这一带的居委会主任。”
“他叫什么?”
“周小满。”
“周小满是女人。”
“所以不是周小满。是周小满的丈夫。”
周小满的丈夫。
居委会主任。
杀了我妈的人。
放火的人。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陆深说,“我弟弟的日记里没写名字。只写了周某。”
“你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弟弟没查到。”
“那你查到了吗?”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是周小满的丈夫?”
“因为我查过周小满的背景。”
“你怎么查的?”
“我在居委会查过。”
“你查到了什么?”
“周小满的丈夫在居委会当主任。已经当了二十多年了。”
“他叫什么?”
“不知道。居委会里的人都不说他名字。”
“为什么?”
“因为他是这儿的老板。惹不起。”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
陆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
“你想到什么了?”他问。
“我想到,”我说,“我妈二十年前被杀了。”
“嗯。”
“凶手是周小满的丈夫。”
“嗯。”
“然后三年前,他又放了那场火,烧死了九个人。”
“嗯。”
“那九个人里面有一个是我。”
“嗯。”
“然后有人用鬼丹救了我。”
“嗯。”
“那个救我的人,是谁?”
陆深看着我,没说话。
“你弟弟为什么留了张字条,写着姐,我来了?”
陆深的眼神变了。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你弟弟不是叫错了人。他是真的有一个姐。”
“但我没有别的弟弟了。就他一个。”
“那他叫的姐是谁?”
“我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去救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不知道。”
“那张照片是谁的?”
“我不知道。”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陆深说,“我弟弟死之前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查一个人的下落。”
“谁?”
“一个叫顾海星的人。”
我的心跳了一下。
顾海星。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翻涌。
顾海星。
顾海月。
这两个名字,只差一个字。
“顾海星是谁?”
“不知道。”
“你弟弟为什么查她?”
“因为他觉得,她跟那场火灾有关系。”
“什么关系?”
“他没说。”
“他查到了吗?”
“没有。他死之前没查到。”
“那你觉得她是谁?”
陆深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觉得她是你妹妹。”
妹妹。
我们姓顾。
“你为什么觉得她是我妹妹?”
“因为你的名字和她就差一个字。”
“就因为这个?”
“不是。”陆深说,“还因为那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那张照片,背面写着等我回来。”
“嗯。”
“我弟弟那张照片,背面也写着等我回来。”
“那又怎样?”
“两张照片一样的纸质,一样的折旧程度,一样的字迹。”
“你是说……”
“我觉得,那两张照片是同一时间拍的。”
“同一时间?”
“对。”
“那照片上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陆深说,“但我觉得,也许是你的照片,也许是她,也许是你们俩的合照。”
我看着那张照片。
背面写着“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谁写的?
是我写的吗?
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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