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完了吗,这日本鬼子。”小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档案袋。防空警报天天响,响了就得收拾东西往掩体跑。自从日军开始重点袭击王家墩机场、武昌徐家棚、汉阳兵工厂和铁厂那些目标,基本上每天都要在掩体里耗上一两个钟头。
汪昭最开始还害怕。警报拉响的时候心会揪一下,脚步不自觉加快。次数多了也就那样了。警报响了,她就收她的文件,手底下不慌不忙。有时候还有闲心跟周青开几句玩笑。
她把卷宗卷好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四方步,问周青:“像不像大老板?”
周青看着她那副模样。卷宗夹得歪歪的,步子也不成调。她说像,像大老板,但是更像戏里的。
汪昭笑着拍拍周青的肩膀。“走,跟紧姐。别跟丢了又跟姐急。”
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掩体是地下室改的,水泥墙壁刷着白石灰,隔出一小间当办公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汪昭也不收拾,把文件铺开,坐下来接着看。周青蹲在旁边,一手扶着汪昭的手提包,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帆布挎包。
警报解除的汽笛拖长声音响过,汪昭把文件拢了拢,卷起来照旧夹在腋下。走廊里遇到同事,她抬了抬手跟人家打招呼,对方点了点头,各自回办公室。
周青把东西放下去取饭了。饭取回来汪昭招呼周青一块吃。
吃饭的时候是小组里最放松的时候。小齐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问周青:“周青,你是重庆人吧,会不会做辣椒酱?”
周青想了想。“家里做辣椒酱少,做得多的泡菜。泡萝卜,泡仔姜,坛子里常年有。”
汪昭端着碗,说扬州也有下饭菜。糟毛豆,糟腐乳,还有酱菜。
小齐听得眼睛发亮,筷子停在半空中。何先生用筷子戳戳他的手背。
“赶紧吃,等咱们把鬼子的密码解出来,到时候他飞机从哪飞、从哪降,咱都了如指掌。那就逃不出咱的五指山了。”
小齐不服气,扒了一口饭。“何先生,你脸盘够大的,怎么把自己比作佛祖啊?”
何先生摇摇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要是把这事干好了,自比佛祖也不是不能啊。”
“快吃快吃。”汪昭低头扒饭,“吃好了好做佛祖。”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在办公室里闷闷的,很快就散了。
两夫妻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楚材那边更随意。警报响他的,他连屁股都不挪一下。
办公室里的材料太多了,文件摞在桌上,卷宗堆在柜子上,杂。真要往掩体搬,搬一趟要老半天。等警报解除再搬回来,又得重新翻找。楚材觉得效率太低,干脆就不挪了。
副官来催过几次,他摆摆手,说知道了,副官就不好再催了。警报响的时候整栋楼都在往下走,就他那一层安安静静的,该看文件看文件,该签字签字。外面的汽笛拉得震天响,他头都不抬。
下班以后汪昭回到宿舍,洗漱完在桌前坐下。台灯拧亮,铺开信纸。钢笔拔开帽,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才开始写。
“妈,昭在武汉一切平安,勿念。聪聪最近吃饭好不好,有没有挑食,夜里睡觉还踢不踢被子。功课跟得上吗,老师讲的他听得懂吗。是不是还跟在南京一样调皮,有没有惹您生气。”
写着写着,眼眶红了。她停了笔,把脸别过去一会儿,转回来继续写。
“武汉这边工作告一段落,我就找时间回去看看聪聪。您和爸也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劳。”
信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她尽力把每个字都写得稳当,不想让方蕙从笔迹里看出什么。
身后轻轻响了一下。她回头,楚材回来了。他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看到她红红的眼眶,目光移到桌上那几张信纸。
他走过来,站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
“给聪聪写信?”
“嗯。”汪昭的声音有点哑。“你要不要也写几句?”
楚材没接话。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浊气。聪聪是他的独子,是他心里最软的地方。在党部在中统在所有人面前,他可以不露声色,什么都能扛。但一封给儿子的信,几个字就能把他击穿。
“你就写,爸爸希望聪聪听外公外婆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的声音已经有点沙哑了。
汪昭低下头,在信纸末尾添上这两句。笔尖顿了一下,在心里又补了一句,“爸爸妈妈都很想聪聪”。她没敢写上去。写上去怕聪聪看到,怕他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答不了。他们已经尽力给了聪聪所有,但还是觉得不够。不是给的不够,是陪的不够。
爱是常觉亏欠。用在父母对孩子身上,一点都不违和。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还没封口。
楚材在床边坐下来。他岔开话题,不想让汪昭再难过。
“周公来武汉了。”
汪昭转过身。“周公?”
“嗯。委座力邀周公来武汉,任军委会政治部副部长。周公白天在政治部办公,晚上回八路军办事处。两头跑,一天不得闲。”
“那不是很辛苦?”
楚材点了点头。“周公心胸宽广啊。”
汪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前线的战局怎么样?听说战况很惨烈。”
楚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军委会的战况通报他每天看,滕县的消息已经来了,川军122师师长王铭章殉国。他不知道怎么跟汪昭开口。
烟雾在灯下慢慢散开。他抽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国难当头。一切私仇旧怨,就不提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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