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父汪母是四月五日到的。大哥开车,大嫂抱着继安坐后座。继安在车上睡了一路,到安澜居时才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又闭上了。
方蕙一进门就楼上楼下看了一遍。婚服、婚鞋、首饰、客人的座次表、喜糖的包装、当天的菜品,每一样都要再过一遍。她在扬州帮族里操持过多少场喜事,这些事闭着眼睛都能做,但轮到自己的女儿,她一个环节都不敢漏。
汪父在客厅里坐着。他天没亮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半天,等天光透进窗帘才起身。方蕙问他怎么不睡一会儿,他说睡不着。心里有事,怎么睡得着。
方蕙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这种事,说什么都不对。女儿嫁人,当爹的心里不好受,说出来矫情,不说出来堵得慌。
二哥没有回来。电报是前两天的,说部队正在整训,军官不许出营区,随时待命。方蕙看了电报,叹了口气,没敢跟汪父多提。有些事,说了也是白说,让人担心罢了。
这天晚上,楚材难得早回来。方蕙让刘姨早早开饭,一家人坐在一起,话不多,但气氛是暖的。继安坐在大嫂怀里,手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油光。方蕙给他擦了擦嘴,他不让,又往楚材那边伸,嘴里“啊啊”地叫着。楚材接过去,排骨还滴着油,他不嫌,咬了一口。
方蕙怕孩子太闹,把继安抱走了。
饭后,楚材和汪昭各自洗漱,早早躺下。
“紧张?”汪昭问。
“有点。”楚材顿了一下,“你呢?”
“我也是。”
楚材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四月六日,颐和路。
汪昭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大嫂在旁边给她盘头发。方蕙没有插手,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该她操的心,这一个月已经操完了。今天,她只要做母亲。
方蕙下楼的时候,汪父正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那棵桂花树。他不知道站了多久,风把衣角吹得轻轻动。方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她好了?”
“快了。”
汪父点了点头,没有动。
方蕙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别板着脸。”
“知道。”汪父把目光从桂花树上收回来。
他转身上了楼,在楼梯拐角碰见穿着婚纱的汪昭。他站在楼梯上,她站在楼梯下,隔着几级台阶,对望了几秒。
“爹。”汪昭叫了一声。
汪父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拍了拍手背。“走吧。”他说。
扶栏上的新漆干了以后光可鉴人。汪父把汪昭的手拢进自己的臂弯,一步步往下走,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汪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说话。
客厅里的沙发已经搬开了,靠窗的位置架着一架大画幅相机。照相馆的师傅正在调焦距。
宾客陆续到了。党部的同仁、各处的代表、湖南同乡会的几位元老。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寒暄,有人递烟,有人站在桂花树下低声交谈。副官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送茶。老周在门口迎客,笑得脸都僵了。
副官把宾客名单又核对了一遍,走到楚材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秘书长,何部长派了代表。人已经到了,在门口候着。”
楚材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事,亲自迎了出去。不是何部长本人,但礼数到了,话也带到了。楚材把人送到席间安顿好,转过脸,脸上的表情收了,看不出什么。
党部那位元老来了,拄着手杖,穿藏青色长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楚材迎上去,元老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慢慢走到壁炉前站定,看着那幅“忠勤勖勉”,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婚书,不评价。他往那里一站,院子里那些有意无意的眼神就都收了。
蒋介石没有来。军务繁忙,中原大战一触即发,人虽不到,但贺仪和联名的贺函在婚礼前就到了。贺函用信封封着,楚材看过之后,没有拿出来给人看。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蒋主席送了礼。这就够了。他要的不是蒋主席这个人出席,是蒋主席的表态。表态到了,他的婚礼就是“被认可”的。
一些人看在蒋介石的面子上,也来了。有的亲自到场,有的派了副官,有的送了贺仪。那些不请自来的人,副官按楚材的吩咐,添了名字,加了座次,茶照上,酒照敬。来者是客。
汪昭的婚纱是象牙白的,腰线收得刚好,裙摆垂到脚踝。栀子花在发髻边上微微颤着。方蕙在人群中远远看着,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咬着嘴唇,端了端肩膀,把心里的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证婚人站在壁炉前面,翻开那本红绸面的婚书,清了清嗓子。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诗咏宜家,敦百年之静好。此证!”
这些话从一位湖南籍元老的口里念出来,不像是念婚书,像在念一段历史。客厅里安静极了,继安坐在大嫂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本红绸面的婚书,没有出声。
楚材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汪昭也签了,一笔一划,不急不慢。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正对上楚材的眼睛。他在看她。那目光很静,没有笑,没有泪,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她整个人收在眼底。
杨立仁站在人群后面,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他拍得最响。
酒过三巡,客人们渐渐散了。有人在门口寒暄,有人已经上了车。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 继安已经在大嫂怀里睡着了。方蕙把他抱过去,放在沙发上,盖了条小毯子。
汪父坐在沙发中间,端着一杯茶,没喝。茶早就凉了,他没动过。
过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手提箱,箱子打开,是银行折子和黄澄澄的小黄鱼,小黄鱼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把箱子推到楚材和汪昭面前,楚材看了一眼那箱小黄鱼,没动。
汪父端起那杯凉茶,没喝,又放下了。他看着茶几上的箱子,不看他们。
“这是我和你娘的一点心意。按老规矩,嫁女儿是要备嫁妆的。现在新事新办,你们也不需要那些老传统。这些钱,你们拿着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往后过日子,不能只靠一个人。”
他抬起头,不看汪昭,只看楚材。那目光是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命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时,才会有的那种目光——托付。
“楚材,如果我的女儿做错了事,不要打骂,送到我这里,我会教育。”
方蕙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帕在指间攥了又攥,攥成一团。她忍了一整天,这一刻差点没忍住。汪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枚婚戒还戴在她手上,素面的,光光亮亮的。
楚材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汪父。他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但汪父看见了。
汪父看着他。
“抛去其他的不讲,今天我们正式成为一家人。你是汪昭的丈夫,你要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他看着楚材的眼睛,“你明白吗?”
楚材站起来,站直了。向着汪父和方蕙,深深鞠了一躬。
方蕙的眼泪没忍住。她用手帕捂住了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手背上。她忍了一整天,从早上看着汪昭穿上婚纱就开始忍,忍到证婚人念婚书,忍到女儿签下自己的名字,忍到这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了。
汪父没有再看他。他又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凉了,苦的。他咽下去了。
“行了。时候不早了,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回扬州,开宗祠,把你的名字添进族谱里。”
楚材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比刚才那一鞠躬轻得多,但它是一个答应。答应一个父亲,把女儿交到他手上。答应他会担起一个家。答应他,明天跟他们回扬州,从此在汪家的族谱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卧室里,汪昭换下了婚纱。象牙白的婚纱挂在衣架上,裙摆垂着,一动不动。楚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
汪昭坐在梳妆台前,把发髻拆开,栀子花放在台面上,花瓣有点蔫了。楚材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床边。两个人从镜子里对视了一眼。
“喝点水。”
汪昭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她转过头看着他。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把她拢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楚材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睡觉吧。”他说。
南京城里从此多了一位楚太太。她的名字叫汪昭。从今天起,大家都知道,她是楚材的妻子,是安澜居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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