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指本能地摸向手边的拐棍。
前几日在宗人府揍六皇子的时候,拐棍的铜皮包头磕了一个小凹坑,后来他没事就摸那个凹坑,摸得指尖都起了茧,现在摸到那个凹坑,他心里踏实了几分,觉得这东西打过人,打过皇子,还见过血,就是他的护身符。
他没有叫老刘,老刘在前院拴马,隔着一道影壁,叫了他也听不见,而且叫了也没用,李一正清楚老刘就会拴马和备肉干,真要动起手来,跑得比谁都快,他在夏府养伤那半个月练出来的本事,让他觉得能自己动手的,绝不指望别人。
他站起来,动作很轻,拐棍拄在地上,用布包着的那头着地,没有发出声响,他一步一步走到院墙边,贴着墙根站定,屏住了呼吸。
院墙外安静下来了。
刚才那个声音消失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一正没有动,他知道对方也没动,两个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一个在墙里,一个在墙外,都在等着对方先动,风声从墙头翻过来,吹得他鬓角的碎发飘起来,感觉凉飕飕的,墙外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着,偶尔有一两片落在墙头上,又被风吹走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墙外传来一个声音。
脚步声绕过了院墙,从前院的门走了进来。
当李一正拄着拐棍从侧门绕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影壁前面,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和下摆打了几个补丁,但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红,他没有拿兵器,两只手摊开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前,摆出一个标准的、不会攻击的姿态。
老刘站在影壁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从拴马桩上拔下来的木桩子,举过头顶,姿势像是在举火炬,脸上的表情介于“我要打你了”和“我不知道该不该打你”之间,看起来滑稽极了,李一正看到这情景都忍不住想笑。
老者没有看老刘,目光越过影壁,直直地落在李一正身上,然后单膝跪下,动作干脆利落,不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倒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
“草民徐茂,叩见九殿下,”老者开口说道。
石阶之上,李一正正拄着拐棍站立着,目光投向他所在的方向。
那只手始终未曾从拐棍处移开,铜皮包头上的那个小小的凹坑,此刻正好处于他的掌心之下,触感冰凉,带着些许硌手,却又让人感觉踏实。
影壁前方,一位老者单膝跪地,那姿态宛如一尊石像,没有丝毫的移动。
老刘手举着木桩子,在一旁站立着,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先是“我即将要对你动手了”,接着变成“哦,看来不需要动手了”,随后又转变为“那我究竟是把它放下,还是不放下”,最终,他做出了放下的决定,将木桩子重新竖回到拴马桩的窟窿里,还特意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尘。
站在石阶上的李一正,依旧拄着拐棍,并没有让老者起身。
其实事实上,并非他不懂礼节,而是他内心不敢,之前张横那一刀刺在他胸口,伤口至今都还没有完全愈合,拆线的地方偶尔还会有血渗出,曾经,那个人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同样是单膝跪地,脸上也满是忠心的神情,然而,当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手中的刀就朝着他捅了过来。
现在的李一正,看任何人都觉得对方像是刺客,其实事实上,这并非被害妄想,而是一种条件反射,就如同被开水烫过的狗,只要看见冒热气的东西就会不由自主地哆嗦,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哆嗦。
“徐茂,”李一正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就好像是在念菜单上的某一道菜名一样,“你是做什么的。”
老者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与李一正的目光相互交汇,那是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虽然显得有些浑浊,但却并非昏聩,而是一种看透了诸多事物之后所留下的沉淀,他眼睛底下有着很深的眼袋,眼眶周围还有一圈暗色的痕迹,看起来就如同很多年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似的。
“草民乃是前太子殿下麾下的亲兵校尉,”老者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腔里用力顶出来的,带着一股旧军人所特有的硬朗气息,我的心里不禁微微一顿,他这话语里的坚定,让人不容小觑。
李一正的眼皮不由跳动了一下。
前太子麾下,亲兵校尉。
这两个身份如同两把钥匙,只听咔嚓一声,便同时打开了他脑子里的好几扇门,他回想起大哥在世的时候,身边确实有一队亲兵,人数不多,也就一百来人,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每一个都曾见过血、杀过人,大哥出事后,那些亲兵就被遣散了,有的回到了老家,有的流落到街头,有的被新的主子收编了,还有的,就像眼前这位老者一样,在京城周边靠着替人写信维持生计,同时在暗中关注着九皇子的动静。
“草民听说九殿下遭遇了刺杀,”老者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李一正一个人能够听清楚,“又听说九殿下在醉仙楼替苏文澜的女儿赎了身,便觉得时候到了。”
李一正的手指在拐棍上轻轻地叩击了一下。
替苏晚赎身这件事,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他当时只是想把苏晚从楼桓手里救出来,并没有想那么多其他的,但现在看起来,这件事远比他原本以为的要重要得多,在某些人眼中,这成了一个信号,一个意味着“九皇子开始有所行动了”的信号,那些一直躲在暗处观望的人,看到这个信号后,便开始采取行动了。
“特意前来请求投奔,”老者说完这四个字,便将头低了下去,额头几乎快要触碰到地面上的青石板,“想要护卫在殿下的身边。”
院子里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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