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澜……”梅妃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好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事情,然后她摇了摇头,“我记不起来了,人年纪大了,记忆力也就变得不行了。”
“姨母您来这里是做什么?”他懒得再跟她兜圈子了,直接开口问道。
梅妃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朝着身后的宫女招了招手,那个宫女立刻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牌子,用双手递了过来。
李一正看了一眼那块牌子,是梅妃的宫牌,材质是黄铜的,上面刻着“慈宁宫梅妃”这几个字,字迹十分工整,刻痕也很深。
“去跟看守的人说,”梅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梅妃娘娘亲自前来查看苏文澜旧案的相关文书,需要进入库房进行查验,如果期间出现任何问题,都由慈宁宫来承担责任。”
他的心里正在思考着一件事情:梅妃为什么要帮助他?
这绝对不可能是凑巧,她不是路过这里,也不是偶然遇见,而是她知道他要来,所以她才来到了这里,她来帮他打开门,帮他进入库房,帮他把苏文澜的遗物取出来,但她做这些事情,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六皇子。
她这是在传递一个信息:我帮你这一次,你也要放我的儿子一马。
当李一正想明白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比笑容还要冰冷的神情。
梅妃啊梅妃,你的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明,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儿子是个蠢货,他到底值不值得你替他求情?
苏晚站在李一正的身后,听到那声“哐当”声,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在教坊司待了七年,这七年里,她做了无数次的梦,在梦里,她不止一次地回到这扇门前,推开门,走进院子,穿过影壁,拐进后院,推开库房的门,看见那些书稿和信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子上,她父亲的字迹还清晰可见,墨香也还没有散尽。
现在,这扇门真的被打开了。
老赵头把门推开,一股霉味立刻扑面而来,还夹杂着腐烂的木头和潮湿的泥土的气息,就好像是一条被封存了七年的河流,终于重新见到了太阳,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枯黄的野蒿子长得有齐腰那么高,风一吹过,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向人招手,影壁上的砖雕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但“平安”两个字的轮廓还能够依稀辨认出来。
苏晚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迈动脚步。
她不敢进去。
“进去吧,”李一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不小,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苏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提起自己的裙摆,迈步跨过了门槛。
梅妃留了下来,她没有跟着走进去。
等到苏晚的身影在影壁后面完全消失之后,梅妃才转动头部,将目光投向李一正。
“这次的事情,就算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吧,”梅妃开口说道,她说话的声音不大,然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九殿下您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必记在心上。
李一正弯下身子拱了拱手。
随后她开始说话了。
她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李一正一个人能够听见,那种轻并不是害怕被谁听见而刻意放轻的,而是那种在说私密话语时才会有的、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自然的轻松,在这一刻,她好像不再是身份尊贵的梅妃,他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九皇子,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和一个晚辈在说着几句贴心的体己话,让我感觉此时的氛围格外温馨。
“老六那个孩子,”梅妃开口说道,“不太懂事。”
李一正没有任何动作,他的拐棍戳在石阶上面,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门里面,看起来好像是在听梅妃说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被别人当成枪来使用,也是他自己活该,但是不管怎么样,”梅妃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他毕竟是九殿下您兄弟啊。”
兄弟?
太子哥是他的亲兄弟,六皇子也是他的亲兄弟,可是太子哥不会派人来刺杀他,六皇子却是这么想的。
梅妃大概并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还在继续说着话,她说话的速度很慢,好像每说一个字都在仔细斟酌着它的分量,又好像是在给李一正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她所说的话。
“兄弟之间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外面的人会看咱们皇家的笑话,皇上心里也会感到不舒服,”她说完这句话,转过头来看着李一正,她的眼尾微微泛起了红色,那不是哭出来的红,而是那种努力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所呈现出的红,一个母亲眼尾的泛红,比嚎啕大哭更具有触动人心的力量,如果哭出来,你还可以说她是假装的,但眼尾的泛红,那种情绪是装不出来的,那是真情实感的流露。
“我希望九殿下您能够高抬贵手,放他这一次,”梅妃说道,“我向您保证,那个臭小子以后绝对不会再惹您生气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姿态不卑不亢。
她不是在恳求,而是在用商量的语气和他说话,一个在皇帝身边受宠了二十年的女人,是不会轻易向任何人低下头的,但为了自己的儿子,她愿意将自己的姿态放低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刚好能够让李一正看到她的诚意,又不会让她自己觉得丢失了面子。
“他要是再敢犯错,”梅妃又补充了一句,“我会亲自把他的腿打断。”
他沉默了片刻,梅妃这个人确实非常厉害,她把“求情”这件事做得像是在“商量”,又把“商量”这件事做得像是在进行一场“交易”,她没有直接说“你放了他,我就欠你一个人情”,但她帮他打开了苏家旧宅的门,这份人情就已经传递给他了,她也没有说“你要是放了他,我以后就帮你”,但她说“我保证那小子以后不会再惹你”,这句话本身就是在向他递出橄榄枝。太子哥出事的时候,他的母亲正在冷宫里,不是她不想替自己的儿子求情,而是她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一道圣旨下来,人就被关了进去,又一道圣旨下来,太子哥就自刎了,她甚至连自己儿子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那种绝望和无助,光是想想都觉得心疼。
梅妃至少还有机会替六皇子求情。
李一正想到这里,忽然感觉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将那股堵着的感觉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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