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在前面带路,脚步又急又碎,好像恨不得赶紧把这尊瘟神送到地方,然后远远地躲开。
李一正一进房门,那双苍老的眼睛就紧紧地盯上了他,从他的脸,到他腋下的拐棍,再到他走路时微微发紧的左肩,没有一样落下,那目光就如同在巡视阵地一般,把每一个可疑的角落都扫视了一遍。
东西侯没有起身。
李一正也没有等他让座,他把拐棍往椅子旁边一靠,自己拉开椅子,在东西侯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紫檀木的案桌,相互对视着,霎时间,房间里面变得格外安静。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东西侯,他的嗓音既沉闷又生硬,就如同两块石头在相互碾磨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边关带回来的风沙气息:“九殿下您大驾光临,老夫我这简陋的住处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来招待您,”他将手中的茶盏往桌子上一放,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磕碰声,“你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就跑出来活动,看起来伤得还不够严重,上一次在夏府门口那把刀,如果再偏离半寸,今天也就不用老夫我费这口茶水了。”
“多谢侯爷您的挂念,”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从案桌上放着的茶具慢慢扫到东西侯的脸上,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这笑容里没有丝毫的锋芒,但同时也不是在讨好,“伤筋动骨需要修养一百天,我这刀伤的口子才刚刚拆了线,距离完全痊愈还早着,钟大夫叮嘱说不许骑马、不许提重物、也不许跟人动手,今天出门是乘坐马车来的,应该不算违背医嘱,但是我实在等不了了。”
“等不了什么事情。”
“等刑部把案子破了。”
“你跟老夫聊这个?九殿下,你的事情,跟老夫我有什么可以聊的。”
“那天我从夏家出来,刚刚走下台阶,街对面就有人大声喊‘有刺客’,整条街顿时就像炸开了锅一样,人群挤在一起,路边的摊子也翻倒了一地,有一个穿着禁军装束的汉子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自己报说是南门守备营的队正,声称是奉命来保护我,我的随从们因此松开了手中的刀,车夫也放下了马鞭,他走到我的身侧,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护卫我的,可下一秒,一把短刀从他的袖子里滑了出来,那刀锋闪烁着蓝光,而且还涂抹了毒药,一下就捅进了我的左胸。”
“就是在这个地方,刀尖从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穿了进去,距离心脏还不到两指的距离,钟大夫后来跟我说,我能够活下来有三个原因:刀刃被骨头卡住了角度,毒性被皮肉蹭掉了大半,还有就是我当时往前压了一步而不是往后躲避。”
东西侯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本来是要把茶盏送到嘴边的,但动作在李一正说到“往前压了一步”的时候停顿了下来,停顿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息的工夫,然后他才把茶盏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动作比刚才缓慢了一些。
“刺客的身份是镇守南门的将领本人,他身上的腰牌是真的,外层的甲胄也是真的,禁军里面有品级的武将,领受着朝廷的俸禄,管理着南城几千号士兵,他亲自伪装成队正来刺杀我,结果被我在夏府门口反手抹了脖子,人一死,线索也就断了,侯爷,您说在整个京城里面,能够让禁军的人到街上刺杀皇子的人,能有几个?”
东西侯将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你的意思,是老夫我干的?”
“我没有说是侯爷您,”李一正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些线索,”他把茶杯放在案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都在朝着侯爷您身上指向。”
东西侯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五根手指先是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了,这个细节被李一正看在了眼里,他心里想着,这个老家伙正在压制怒火,真正暴怒的人不会先攥拳然后再松手,而是会直接把茶盏掀翻,他在控制自己,这说明他在听,在思考,在判断自己到底是来找茬的还是来报信的。
“你竟敢往老夫身上泼脏水。”
“侯爷您别生气,”他说话的声音平和还挺沉稳,就跟劝一个老朋友似的,让人听着感觉没什么压力。
今日我来到这里,其实事实上并非是来恶意中伤的,跟侯爷您聊一聊的目的,是想探讨为什么会有人挑选在这个时候,并且采用这样的方式来对我下杀手,我心里一直在想,一旦我遭遇不测,究竟谁能够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在朝堂之上,又有哪个人最害怕我活着离开京城?还有,是谁拥有调动南门守将的能力?以及,究竟具备怎样的影响力,才能让整个京城的人在听闻刺客是南门守将时,就顺理成章地把这笔账算到侯爷您的头上?
他将这一连串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摆在桌前,那情形就如同在摆放一排棋子一般。
“对于这些问题的答案,侯爷您其实比我更加清楚明了,目前的我没有权力也没有兵力,甚至连朝堂都无法踏入,然而我至少还拥有一条性命,一条才从死亡边缘抢救回来的性命,一个几乎丢掉性命的人,已经没什么可以害怕的了,我今天来到这里,就是希望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杀害我之后,再把罪责推到侯爷您的身上,这可真是一举两得,做得干净又利落。”
“依侯爷您看,这样的行径像是临时突发奇想的吗。”
东西侯并没有开口说。
“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过却更显低沉。
“我想要给侯爷您讲一个故事,”李一正把茶杯放到了案桌上。
“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他想要杀掉我,但是又不愿意亲自下手,也不想让自己的人沾染上血迹,于是他就找了一把‘刀’,一个在禁军中拥有一定品级的武将,他安排这个人穿上一件拼凑而成的甲胄,伪装成一个队正,在我从夏家出来的那一天,在门口等候着我,为了保证行动万无一失,他还提前把这个人的家属送出了京城,将其部属也调走了,行刺这件事完成之后,不管行刺的人是活着还是死了,相关的线索都会彻彻底底地中断。”
“可是仅仅杀掉我还远远不够,他还需要一个替罪羊,这个人必须在朝廷中有足够的分量,必须和我有旧怨,还必须让整个京城的人都觉得,他想要杀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侯爷,”李一正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从讲故事转变为了认真的陈述。
“您说说看,在整个京城里符合这些条件的人,能有几个?”
“小子,”东西侯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不过却更加生硬,“你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其实事实上不就是想说,有人想要借老夫的刀来杀你,然后再让老夫替他背负这个黑锅吗。”
“侯爷果然是通透之人,”李一正靠回了椅背,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来到这里,就是想要问问侯爷您,您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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