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正眯起眼睛,扫了来人一眼。
只见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干瘦的老头,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便服,料子还不错,只是款式很朴素,袖口和领口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他花白的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下巴上的胡须也修整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是一本合上了的旧书,封面虽然不起眼,但谁也不知道翻开之后里面写了些什么内容。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手里捧着锦盒,另一个拎着食盒,都是刑部的差役,穿着好看的青色袍子,站在那里整整齐齐的。
“九殿下。”
这人走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拱手弯腰,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他的声音不卑不亢,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那关切的程度不浓也不淡,就像是经过多年打磨的标准件一样,只见他说道:“老臣来晚了,还望殿下您不要见怪。”
李一正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声音懒洋洋地说道:“大人真是客气了,我这身体,下不了床,没法给大人行礼了。”
“殿下您这可真是折煞老臣了,”他连忙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既显得惶恐,又带着心疼,两种情绪转化的自然又流畅,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迹,“殿下遭遇这样的大难,老臣的心里万分不安,刑部本是主掌天下刑名的部门,竟然发生了禁军守将当街行刺皇子这样的事情,这是老臣的失职,真的是老臣的失职啊。”
他说到“失职”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眼眶好像也红了一圈。
李一正心里忍不住冷笑一声。
演,接着往下演。
这老东西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了,愣是一滴都没掉下来,这控制情绪的能力也真是绝了。
不过这老东西似乎也不觉得尴尬,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两个差役立刻上前,把锦盒和食盒放在了桌上,然后又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一点薄礼,不成什么敬意,”这老东西指着桌上的东西说道,“这是辽东的老山参,是治伤养血的圣品,另外还有几味御用的补药,是下官托人从太医院求来的,殿下如今气血两亏,正好用得着这些。”
李一正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些东西,既没有道谢,也没有推辞。
送礼?送就送吧,反正不收白不收,至于收了之后要不要帮他办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客套话说完之后,这老家伙坐得很端正,但又不显得僵硬,一副老官僚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李一正留意到,他在坐下之前,还专门整理了一下袍子的下摆,那个细节十分精细,精细得让人觉得他的每一个动作好像都是提前计划好的。
“殿下,”他往李一正这边凑近了一些,声音也压低了一些,“老臣今天过来,除了探望殿下您,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教殿下。”
李一正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动也不动。
来了。
正题终于来了。
见李一正没有任何反应,刑部尚书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道:“张横的案子,殿下想必已经听说了,刑部和大理寺查了好几天,结果线索断得很厉害,进展不大,”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为难,“陛下限期十日破案,眼瞅着期限就要到了,老臣这几天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头发都愁白了一半。”
李一正还是一动不动。
刑部尚书舔了舔嘴唇,这老狐狸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各种各样的冷脸都见过,但李一正这种油盐不进的冷淡,还是让他有些拿不准。
他决定不再绕弯子了。
“老臣斗胆问殿下一句,”刑部尚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就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殿下在京城里,可有什么仇家。”
房间里一片沉默。
“或者说,”刑部尚书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是踩着鸡蛋在走路一样小心翼翼,“有没有什么人,和殿下有过节,想要把殿下置于死地。”
李一正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仇家?当然有啊,多了去了,问题是,就算我说出来,你敢查吗?
三皇子?六皇子?还是朝堂上那些看他不顺眼的清流言官?就算他说出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刑部尚书敢动他们吗?估计连去问都不敢去问。
与其说出来让这老东西为难,还不如让他自己识趣滚蛋。
李一正继续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动也不动。
刑部尚书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尴尬,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奈的复杂神色。
“殿下……”他又轻轻叫了一声。
李一正的眼皮还是纹丝不动。
刑部尚书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又咽了回去,他又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中途换了好几个姿势,清了两次嗓子,还有三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但李一正始终没有睁开眼睛,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最后,刑部尚书站了起来。
“殿下您好好养伤吧,”他对着床上的李一正拱了拱手,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官腔,“老臣改日再来看望殿下。”
没有人回应他。
他转身往外面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儿,跨出门槛的时候,他的右脚绊了一下,身子微微晃了晃,不过很快就稳住了,他没有回头,直接走出了院子。
小翠从院子里跑了回来,先是探头探脑地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确认人已经走远了,才敢开口说话:“殿下,刚才那位周大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还摇头叹气的,也不知道他在叹什么气。”
李一正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瞅了瞅桌上那堆补品,嘴角轻轻动了动。
妈的,他这是被当成烫手山芋了。
刑部尚书来干什么?是来打探消息的,来套话的,还是来试探他知不知道些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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