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李一正发起了高烧,而且一直没有退去。
前半夜的时候,母女俩都在院子里守着。
“娘,您去歇息吧,明天府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您来操持,我在这里守着就好。”
赵氏抬起眼睛看着她,站起身来,说了句“药在旁边的炉子上温着,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然后便转身回了后院。
院子里只剩下夏淑玲一个人了。
她坐在圆凳上,后背靠着廊柱,把两条腿收起来,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住小腿,夜里的寒气从石砖地面往上渗透,即使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丝丝的寒意,让她忍不住往自己怀里缩了缩。
她望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乱得像一团麻。
母亲白天在正堂里说“这九皇子是头狼”,那天大殿上满朝文武都在劝说皇帝割地和亲,只有他一个人站出来说“儿臣愿为大乾赴死”,她当时嘴上嗤笑了一声,心里根本不相信这番话,现在她信了,一个在中刀之后还能反手把刺客脖子抹了的人,骨头不可能不硬,这种骨子里的坚韧让她刮目相看,陈玄策死在她家院子里那天,他一剑封喉,然后把剑随手丢回兵器架上,还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她印象深刻,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冷血无情,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一个在生死关头敢把自己往刀口上撞的人,不是冷血,而是对自己太狠了,这份狠劲让她有些心惊,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东厢房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咳嗽声,紧接着小翠推门出来,端着一个空碗,她看见夏淑玲还坐在廊下,愣了一下,说道:“小姐,您怎么还在这里?外面天凉,您还是进去吧。”
“他现在怎么样了?”夏淑玲急忙问道,心里充满了担忧。
“烧退下去一些了,这会儿睡得安稳了,刚才他还说了梦话,”小翠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他说,‘再赌一次’,说完还皱了一下眉,好像是在梦里跟人较劲。”
夏淑玲愣了一下。
她就那样靠在门框上,没有再往里面走,也没有退出来。
廊下,夜风从身后吹进来,把她的裙摆轻轻吹动,可是她的双脚却稳稳地站在那儿,好像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特别合适的地方,既不会去打扰他休息,又正好能够看到他,就这么静静地停留着,心里默默盼着他能早点好起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东厢房的那扇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
钟大夫身上披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紧接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在晨光的笼罩之下,那股气息在他面前凝结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气,然后缓缓地散开了,他那张因为劳累了一整夜而显得疲惫的脸,也因此看起来放松了一些。
赵氏从前院走了过来,她只是看了一眼钟大夫脸上的表情,脚步就慢慢地缓了下来。
“这条命保住了。”
“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不能再让人捅上一刀给他添新伤了,下一次要是再挨上一刀,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麻烦夫人多费心看紧一点,别再让他被抬进这屋里来了。”
赵氏嘴角的纹路往里面收了一下,这已经是安武侯府的女主人脸上最接近笑容的一种表情了。
躺在床上的李一正,绷带下面的胸口正在慢慢地一起一伏。
现在的他睡得非常沉,从大夫诊脉到现在,一个姿势就没有换过,脸颊侧面的枕头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眉头也没有皱着,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在睡眠中没有皱起眉头,看到他这样安稳地睡着,让人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夏淑玲就靠在那根柱子上,侧着身子,脑袋歪在柱子与墙壁的夹角之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了。
赵氏直起腰,没有叫醒她。
但此刻院子里面非常安静,炭火也很温暖,两个守了一夜的人都终于能够合上眼休息了。
那就让这片刻的安静再延续一会儿吧。
李一正终于真正睁开了眼
前几日他也醒过几回,钟大夫说失血太多加上余毒未清,人还在混沌里,急不得。他在脑子里把这事过了一遍,确认了两件事:第一,他还活着。第二,他的脑子没坏。期间他好像说过一些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完全不记得说了什么。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先进来的是小翠。她端着铜盆跨过门槛,水波轻晃,在盆底投下摇曳的光影。看见李一正睁着眼,她先是愣住,随即惊喜得差点把盆里的水晃出来,急忙稳住手腕,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姐!殿下醒了!是真的醒了!”
那一声穿透了院墙,也穿透了这几日沉甸甸的死寂。
李一正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是嗓子就好像糊了一层砂纸似的,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气音,
他,费劲地吐出一个字,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字是水…
哎,你等着,小翠放下铜盆,转身就要去倒水,手忙脚乱地差点碰翻了桌上的药碗,
然后夏淑玲才走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药味比较苦,一进门就弥漫开了,她走到床前,目光和李一正对上了一下,先是一愣,瞳孔微微缩了缩,好像不敢相信似的。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命真大。”她开口了。
他看着她,嘴角扯了扯想笑。她随即白了他一眼。
“活该。”她说。
三个字,说得硬邦邦的,可李一正听出来了,那语气不像是在责骂,反倒好似压抑了许久的怨怼终寻到了出口,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她怨的恐怕不只是他中刀这件事。
“我昏了几天?”他问,嗓音沙哑。
“四天。”夏淑玲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坐下去的时候脊背没有靠到椅背上,而是坐得笔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李一正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在紧张。
“头两天高烧不退,嘴里尽说胡话。钟大夫说是余毒作祟,拔了刀上的毒之后烧才慢慢退。昨天脉象才稳下来。”
李一正听到“尽说胡话”四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着她:“我说什么了?”
夏淑玲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李一正捕捉到了。
“谁知道你说什么了,嘟嘟囔囔的,谁也听不清。”
她说谎。
李一正知道她说谎,因为他注意到她的右边耳朵微微发红了。但现在他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耳廓边缘那抹淡淡的红晕,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她脸红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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