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辰缓缓合上报告。
"你这些'理论上',走到哪一步了?"
刘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
"基因是提取出来了,不过...我们当前连它们怎么编码都还没看懂,密码子偏好差得太多,翻译机制完全是另一套逻辑,就目前而言,还是一本用没见过的文字写的天书!"
刘明远把眼镜重新架好,鼻梁上压出两道红痕,".....表皮基质样本已经转给材料工程组做仿生评估,至于寿命机制,那就是一个长远而言研究的课题。"
"只,是林主任!"刘明远向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桌沿上,下巴几乎要抵到自己的手背,"这是我干医学三十多年,第一次在一份病理报告里,同时看见'不死'和'铠甲'两个词,落在同一具生物样本上!"
"不仅如此,格赫罗斯人的躯体,在临床医学上,也有极大的发现!"
"我们对外星的生物安全的必做项,细胞室对它们的组织提取物,做了细胞毒性筛查,看外星物质对地球细胞有没有毒性,提取物是解剖时同步制备的,我们发现....."
"三组人类细胞系,正常成纤维细胞,肝癌细胞系HepG2,一株肺癌细胞系,无细胞提取物,梯度稀释,加进培养基。规程上要观察七十二小时,但凋亡信号六个小时就出来了,我们把观察时间缩短到十二小时......"
"在十二个小时的观察中,正常细胞没事,活性、增殖曲线,和对照组没有差异!"
"可两株癌细胞......"刘明远在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措辞。
"增殖被抑制了!其剂量依赖,浓度越高,抑制越强!尤其是在最高浓度组,癌细胞直接出现了凋亡特征,膜泡化,核固缩,DNA片段化,流式细胞仪上AnneXin V阳性率超过六成!"
"正常细胞,同样的浓度环境下,并没有没失去活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林辰没听懂那些术语,但他听懂了三个字,癌细胞。
"我们最初以为是提取物里有什么广谱毒性成分,癌细胞更敏感罢了。"刘明远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自我否定的意味,"机制分析做下来,不对。"
"被激活的是线粒体凋亡通路,BaX/Bak上调,细胞色素C释放,CaSpaSe-9、CaSpaSe-3级联激活,这条通路,在绝大多数人类癌细胞里,是永久关闭的,癌细胞为了存活,会亲手把'自杀开关'拆掉,BCl-2高表达,p53突变,凋亡抑制,这是癌细胞的第一道锁!"
".....可格赫罗斯生物组织的提取物,把这把锁,撬开了。"
"我们进一步分离了提取物,做了初步的蛋白质组加代谢组比对,锁定了一个候选分子,一种从未见过的小分子信号肽类似物,结构上兼有趋化因子和细胞因子的某些特征,又不属于任何已知家族,初步判断,是格赫罗斯细胞在正常生理状态下分泌的一种通讯分子。"
"通俗地说,"刘明远抬起眼,目光落在林辰脸上,额角那道常年戴着护目镜留下的压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格赫罗斯人的细胞,天生随身带着一把'钥匙',能重新打开人类癌细胞亲手焊死的自杀开关!"
"人类在肿瘤治疗上找了几十年的东西,它们身上,有现成的!"
林辰握着报告的手指又紧了一分,他听懂了一个意思,这可能和癌症有关。
"不过....这不等于能治癌!"刘明远像是怕他误会,立刻补了一句,语速又快了一线。
"离体细胞层面的结果,细胞系模型,连动物实验都没开始,重复实验我只做了一半,那把'钥匙'长在它们的细胞上,我们连它们的翻译机制都还没看懂,要拆下来、看懂、再装回人类身上,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五十年,也可能永远装不上!"
"就目前发现特征而言,研究的方向是通的!"刘明远把报告又翻回到基因那一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现在临床上最前沿的抗癌药,走的就是同一条路,维奈克拉,BCl-2抑制剂,让白血病细胞重新启动凋亡,已经进了临床一线,PARP抑制剂,奥拉帕利那一类,合成致死,专打修复机制有缺陷的癌细胞,还有一大票在研的p53通路药物,全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把癌细胞丢掉的自杀开关,找回来!"
"免疫治疗是另一条路,PD-1、CAR-T,靠外力去识别和杀死癌细胞。"
刘明远把报告合起来,两只手按在封面上,"可这条路不一样,这条路,是让癌细胞自己杀死自己,人类走得很辛苦,每一步都像在黑夜里摸墙,而它们......"
他指了指那份报告,指尖在"绝密"两个字旁边停了一瞬,"天生就带着那把钥匙,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带着,刻在基因组里,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
"癌细胞的不死,是失控的不死,拆掉开关,无限增殖,最后连宿主一起杀死。"
"格赫罗斯身体组织的不死,是另一种,修复做到极致,自杀开关焊得更牢,每一个细胞既活得久,又随时准备在不可修复的损伤面前自我了断,同样是'不死',一个是失控,一个是极致的自律!"
"而我们,可能有机会从它们身上学到的,恰恰是癌细胞丢掉的那半本'自律'!"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辰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说话,台灯的光把报告封面的"绝密"两个字照得发亮。
他听懂了,寿命,铠甲,还有现在这把"钥匙",它们身上每一样东西,都是人类求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的东西,而它们横渡深空而来,把这些东西装在一艘被打瘫的船上,送到了人类手里。
"这件事,马上执行封锁!"
"已经执行了!"刘明远把白大褂的袖口往下拽了拽,动作不大,却透着一股紧绷,"提取物全部封存,最高等级隔离,细胞室的结果,目前只在我、你、和两个参与实验的研究员之间,报告里没有,档案里没有,任何联网的终端上都没有!"
“....这格赫罗斯人,全身都是宝!”林辰点了点头,感叹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不是我们生物医学部的,何大年部长那边的装备研发部....他们也有极大的收获!"
林辰抬起头,有些诧异。
".....探索组已经突进到第四舱段!"
刘明远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一眼,"何部长昨晚给我通话,语气比我还激动!”
“......他说那艘舰的装甲,是梯度复合材料,多层结构,成分分析出来一部分,强度和韧性已经超出人类现有冶金工艺的极限!”
“.....说那艘舰的'骨架'本身就是导能线路,整条船是一根导线,材料具备某种人类还没掌握的载流机制,所以舰内那些纹路才会亮,虽然护盾发生器虽然被打穿了,但残余单元的核心结构还在.....”
“.....就是沈部长那份报告里X-7组实验用过的那些残骸,何部长初步判断,那套东西在结构上是可逆的....核心还在,未必不能复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辰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他缓缓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早就凉了,又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何大年部长那边,初步结论什么时候能成文?"他问道。
"何部长那边,应该在三天之内!具体得他向您汇报......"刘明远把白大褂最上面那颗敞着的扣子系上,准备走了,"材料学的事他比我懂,我只管提醒他一句,生物样本最高等级隔离......"
林辰点了点头。
"报告我会看!"林辰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些发现,先压在内参层面,当前第一优先级,是如何利用鹊桥通讯的特性对格赫罗斯人进行反制,那才是决定这场仗胜负的东西,生物的账,等把仗打完了,再慢慢算!"
门轻轻合上。
林辰看着那份报告,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和伊伯带那一仗,敌舰第一时间选择目标的,是鹊桥。
现在,生物学证据摆在眼前,鹊桥通讯,对它们无防护的"脑"而言,是瞬间致命的。
林辰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桌上还摊着两份文件,联指作战参谋组凌晨转来的"异常协调信号"报告,和谐同志关于方舟预案的最新批示。
他把两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逐条核对。
敌残部仍滞留天王星轨道待命,已超过一百小时,柯伊伯带方向首次出现协调信号,这意味着它们在等什么,而它们等的东西,可能已经开始动作了。
方舟预案已经执行了,四十六座盘古装置进入接近安全阈值功率输送状态。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这些人,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还在坚守,但他们留下的东西,那些数据、那些教训、那些用生命换来的经验,正在变成人类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办公桌上的光子屏亮起,是沈雨薇从北辰中心直接发过来的一份文件。
林辰看了一眼封面。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鹊桥反制。
他翻开摘要。摘要很短,只有几百字,方案的框架很清晰,以并驻北辰中心的鹊桥主控为核心。
在朱雀基地发射端加装定向增益阵列,将鹊桥量子态通讯脉冲的能量集中到窄波束里,实现对特定目标的远程照射,功率分三级可调,最低级用于干扰敌方通信系统,中级用于破坏敌方导能网络,最高级用于……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
最高级的括号里,沈雨薇只写了四个字:活体验证。
她没有把话说死,但那四个字背后的含义,林辰看得懂,附件里那十一组受控照射实验的原始数据,他已经在科学探索部的简报里看过了。
十一组全部对搁浅舰导能网络主干段完成受控照射,阈值区间落在百分之四十一到四十八,低于下限。
导能纹路仅局部辉光增强,超过上限,网络级联失稳、能量输运中断,X-6组记录了网络自发修复,X-7组记录了护盾残余单元被强制终止,同频段、同载波、同响应模式的同源反应。
可这些,都还停留在系统级......生物层面的杀伤机制,已经由那三具样本给出了生物组织学确认:同一瞬间、同一死法、全网过载。剩下的,只差活体验证。
活体验证....去哪抓活体?
林辰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继续往下翻,技术路径、工程需求、部署周期、风险评估、应急预案,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数据,也不是图表,只有一段话,单独排在页面中央,字体比正文大了一号:
"和伊伯带那一仗,它先掐断我们的鹊桥.....因为它怕它!"
林辰的手指停在这句话上,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格赫罗斯跨越不知道多少个光年距离而来,带着在人类眼中可以碾压一切的舰群和机群,却在和伊伯带遭遇上南天门一号这座体量远远小于它们战舰的防御单位,却在第一时间掐掉了鹊桥通讯!
恐怕是它们认得那种东西,那种它自己曾经用过的或者被使用过的、能穿透护盾的东西。
生物学证据已经摆在桌上了,结论说的很对,它们的命门就在这里!
窗外,塔里木盆地的夜空深邃如井。
远处,四十六座盘古装置正沿着地平线排开,每一座的充能灯都在缓慢地亮起、熄灭、再亮起,一明一灭,像某种古老而规律的呼吸。
那是四十六座灯。
也是四十六扇门。
那是人类在深空棋局里,埋下的又一步棋。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辰一个人,和窗外一明一灭的盘古充能灯。
他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份"异常协调信号"报告。
"它们在等,我们也在等。"
"看谁先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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