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亭一层,刀光乱飞。
准确来说,是南宫扑射的刀光追着苏客乱飞。
苏客绕着书架跑,时不时回头喊一句。
“白狐脸,冷静!”
刀光更冷。
“白狐脸,你真挺好看的!”
刀光更快。
“我这是夸你啊!”
刀气直接斩断了他身旁一根木柱上的旧漆。
徐风年站在角落,抱着胳膊看热闹。
“活该。”
老黄笑呵呵道:
“少爷不劝劝?”
徐风年冷笑。
“劝什么?让南宫砍死他算了。”
老黄看了一眼场中。
“那怕是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
南宫扑射的刀快得惊人。
可苏客跑得更气人。
他明明没有用什么夸张身法,也没有爆发惊天气机,就是每一次都能刚刚好避开。
刀光从他耳边掠过。
他侧头。
刀气扫向腰间。
他扭身。
双刀封路。
他直接往书架上一踩,像只灵活的猫一样翻了过去。
偏偏嘴还不停。
“左手刀慢了半寸。”
“右手杀气太重,破绽大。”
“这一刀好看,就是太凶,不适合你这么好看的脸。”
“哎哎哎,别砍书!书是无辜的!”
南宫扑射眼神越来越冷。
可心中却越来越惊。
因为苏客每一句看似调戏的话,竟然都正好点在她刀法关节处。
左手刀慢半寸。
右手杀意外露。
双刀衔接过狠,留有回气空隙。
这些问题,她自己也隐约有所察觉。
可从未有人如此轻易说出来。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人一边躲,一边说。
仿佛她的刀法在他眼里,根本没有秘密。
南宫扑射忽然停步。
双刀横于身前。
她不再追砍,而是盯着苏客。
苏客见她停手,立刻松了口气。
“终于不打了?”
南宫扑射冷声道:
“你刚才说,我左手刀慢半寸?”
苏客点头。
“是啊。”
南宫扑射问:
“为何?”
苏客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薄册,拍了拍上面的灰。
“因为你右手更强。”
南宫扑射皱眉。
“这算什么理由?”
苏客道:
“你习惯用右手压左手。”
“看似双刀并行,实则一主一辅。”
“这没问题。”
“可问题在于,你心里想要两把刀都一样强。”
“所以每次出刀,你都会下意识补左手刀的势。”
“补得越多,越显得慢。”
南宫扑射沉默。
苏客继续道:
“双刀不是两个人打架。”
“也不是左右手争谁更厉害。”
“刀分主次,不丢人。”
“真正丢人的是,明明心里有主次,却非要装作没有。”
这一句落下,南宫扑射眼神微动。
徐风年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南宫扑射的反应,也知道苏客说中了。
他忍不住低声问老黄:
“他说得对?”
老黄点头。
“很对。”
徐风年皱眉。
“他还懂刀?”
老黄笑了笑。
“剑道到了一定高度,看刀也不难。”
徐风年看向苏客。
这家伙到底有多高?
苏客走到南宫扑射面前。
南宫扑射没有出刀。
但她身上的气息仍旧冷厉。
苏客上下打量她几眼。
南宫扑射冷声道:
“再乱看,挖了你的眼睛。”
苏客认真道:
“那不行。”
“我这双眼睛还要看遍天下美人。”
徐风年骂道:
“你早晚死在嘴上。”
苏客不以为意。
他看向南宫扑射手中双刀。
“你的刀法进境很快。”
“根骨很好,心性也狠。”
“但越是这样,越容易出问题。”
南宫扑射问:
“什么问题?”
苏客笑容淡了些。
“你太想快了。”
南宫扑射没有反驳。
她确实想快。
想更快。
快到能够杀尽该杀之人。
快到能够在最短时间内登上武道高处。
快到不必再等。
苏客道:
“快当然好。”
“出刀快,杀人快,破境快。”
“可武道路上,有些东西快不得。”
“你越急,刀越燥。”
“刀越燥,越容易把自己也烧进去。”
南宫扑射盯着他。
“你知道什么?”
苏客道:
“我知道你心里有仇。”
南宫扑射眼神骤冷。
苏客摆手。
“别这么看我,我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你愿意说,我就听。”
“不愿意说,我也懒得问。”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
他看着南宫扑射,语气难得认真。
“别让仇恨成为你的全部。”
“否则有一天,你的刀杀完了别人,最后会回头杀你自己。”
南宫扑射沉默了很久。
听潮亭内,风从窗缝里吹入,带起几页书纸轻轻翻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刀。
双刀雪亮。
映出她那张雌雄莫辨、冷艳锋利的脸。
多年来,她一直在练刀。
一直在杀意里走。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也知道自己不能停。
可苏客这句话,像一枚小石子,落在她那口冰封多年的心湖里。
没有砸碎冰面。
却让冰下水流,轻轻动了一下。
徐风年没有出声。
老黄也安静看着。
守阁老人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
他看过无数武学典籍,也见过不少人练武练到疯魔。
南宫扑射就是其中极特殊的一个。
天资极高,心气极狠。
但也正因如此,她的刀走得太绝。
若无人点醒,将来要么登顶,要么自毁。
苏客这番话,未必能立刻改变她。
可至少,给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南宫扑射忽然收刀入鞘。
锵。
刀鸣清冷。
她看向苏客。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苏客一怔。
然后笑了。
“当然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南宫扑射眉头一皱。
徐风年扶额。
刚才好不容易正经了一会儿,这混蛋又来了。
南宫扑射冷冷道:
“只是因为这个?”
苏客摇头。
“还有一个原因。”
南宫扑射看着他。
苏客道:
“我看不得好看的姑娘走歪路。”
徐风年忍不住道:
“你能不能别三句不离好看?”
苏客道:
“不能。”
徐风年:“……”
南宫扑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自然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对苏客放下戒心。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轻浮浪荡的年轻人,确实看穿了她的刀,也看穿了她心中部分执念。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却也无法忽视。
她问道:
“你能让我变强?”
苏客摸了摸下巴。
“能。”
南宫扑射眼神一凝。
“怎么变强?”
苏客笑眯眯道:
“先喊声好哥哥。”
南宫扑射转身就走。
苏客连忙道:
“哎,别走啊,开玩笑的。”
南宫扑射脚步不停。
徐风年在旁边冷笑。
“你活该。”
苏客叹气。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徐风年道:
“她未必比你小。”
苏客道:
“那不重要。”
徐风年问:
“什么重要?”
苏客认真道:
“她好看。”
徐风年已经不想说话了。
苏客朝南宫扑射背影喊道:
“白狐脸。”
南宫扑射脚步停住。
苏客说道:
“你的刀,今晚别练太快。”
“慢下来。”
“先把左手那一刀忘掉。”
“等你什么时候不想着让两把刀一样强,再重新练它。”
南宫扑射没有回头。
但她停了片刻。
随后冷冷说道:
“我不叫白狐脸。”
苏客笑道:
“可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南宫扑射肩头似乎轻轻一顿。
下一刻,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徐风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又看向苏客。
“你真不怕她哪天砍死你?”
苏客摇头。
“不怕。”
徐风年问:
“为什么?”
苏客拍了拍木剑。
“因为她打不过我。”
这话太实在。
实在到徐风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
老黄笑呵呵道:
“苏小哥刚才那几句指点,很厉害。”
苏客摆手。
“小事。”
守阁老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阿良公子对刀道也有研究?”
苏客道:
“略懂。”
徐风年冷笑。
“你的略懂,怕不是和小场面一样?”
苏客认真道:
“比小场面强一点。”
徐风年:“……”
守阁老人看向苏客的眼神,越发敬畏。
这样的人若说略懂,那世间无数刀客剑客,恐怕连入门都算不上。
苏客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在一楼转了一圈,忽然问道:
“能上楼看看吗?”
守阁老人连忙道:
“王爷有令,公子可随意上楼。”
徐风年眉头皱了皱,但没阻止。
苏客抬脚往楼上走。
刚上二楼。
一股比一楼更浓厚的武学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典籍更少。
但每一本,都更重。
有拳谱,有枪法,有内功秘录,也有许多残缺的孤本。
苏客随手翻了几本,兴致不算太高。
直到他走到一处靠窗书架前,脚步忽然顿住。
那里放着一本残破剑谱。
书页泛黄,封皮残缺,只隐约能看见一个“断”字。
苏客伸手拿起。
就在他触碰剑谱的瞬间。
剑谱中残留的一缕剑意骤然刺出。
像是垂死剑客最后一剑。
守阁老人脸色微变。
“公子小心!”
苏客却没有躲。
那缕剑意刺到他指尖前,忽然停住。
随后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又极其敬畏的存在,微微一颤,竟主动散去。
苏客翻开剑谱,看了几页。
“有点意思。”
徐风年问:
“这是什么?”
守阁老人解释道:
“此谱来历不明,只知是昔年一名败亡剑客所留,剑意极残,却极凶。寻常人触之,容易伤神。”
徐风年看向苏客。
“你没事?”
苏客道:
“它挺礼貌的。”
徐风年已经不想吐槽了。
苏客看了几页,忽然摇头。
“可惜。”
老黄问:
“可惜什么?”
苏客道:
“这人本来能更强。”
守阁老人一惊。
“公子看出此人剑路?”
苏客点头。
“这剑谱前半篇极凶,后半篇却断了。”
“他不是输在剑法不够。”
“是输在不敢继续往前。”
“出剑之人,最怕剑到半途,心先回头。”
老黄闻言,眼神微震。
这话像是在说那本剑谱。
又像是在说天下剑客。
苏客合上剑谱,将它放回原处。
“走吧。”
徐风年问:
“不看了?”
苏客道:
“暂时不看了。”
徐风年狐疑。
“你不是对听潮亭挺感兴趣吗?”
苏客看向楼上。
“上面有个人在等我。”
徐风年一愣。
老黄也抬头。
守阁老人脸色微变。
楼上?
听潮亭更高处,确实有不少真正的高手与隐秘。
苏客笑了笑。
“那道刀意,从刚才开始就盯着我。”
“再不上去,他怕是要急了。”
徐风年皱眉。
“谁?”
苏客耸肩。
“不知道。”
“不过脾气应该不太好。”
他迈步上楼。
木剑轻轻撞着绿竹剑鞘。
二楼之上,原本安静的几柄刀剑,又悄然低鸣。
像是在提醒楼上那人。
有人来了。
徐风年看着苏客背影,忽然觉得,今日这听潮亭,恐怕没那么容易安静了。
而在三楼阴影之中。
一道魁梧身影盘膝而坐,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刀光,也有杀气。
他低声道:
“木剑客?”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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