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客在北凉王府住下了。
住处是徐晓亲自吩咐安排的。
一座清净小院,离徐风年的院子不远,也离听潮亭不算太远。
院里有花树,有石桌,有厢房,还有专门给毛驴搭的棚子。
徐风年带苏客过去时,语气酸得厉害。
“这院子以前连我都没住过。”
苏客推开院门,看了一圈,满意点头。
“王爷有眼光。”
徐风年冷笑。
“你倒是不客气。”
苏客道:
“客气伤感情。”
毛驴慢悠悠走进院子,环顾一圈后,似乎也觉得不错,径直走到棚子下趴着。
一旁负责伺候的王府下人小心翼翼地送来草料。
毛驴看了一眼,没吃。
那下人额头冒汗。
苏客走过去,看了看草料。
“它不吃这个。”
下人紧张道:
“那贵客的驴吃什么?”
苏客想了想。
“新鲜嫩草,最好洗干净。”
下人愣住。
“洗……洗干净?”
徐风年在旁边冷笑。
“你这驴过得比我还讲究。”
苏客看着他。
“你要是愿意住棚子,我也让人给你洗草。”
徐风年:“……”
下人低着头,拼命忍笑。
徐风年瞪了他一眼。
下人立刻严肃。
苏客看见屋内铺好的软床,伸手按了按。
很软。
软得离谱。
按理说,他一路风餐露宿,此刻看见这种床应当很满意。
可苏客盯着床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徐风年皱眉。
“又怎么了?”
苏客认真道:
“太软。”
徐风年愣住。
“软还不好?”
苏客道:
“睡这种床,会消磨剑客意志。”
徐风年冷笑:
“那你睡地上?”
苏客看了看地面。
“地也太平。”
徐风年额角青筋一跳。
“那你到底想睡哪?”
苏客指了指屋顶。
“那里不错。”
徐风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
苏客再次指向屋顶。
“屋顶。”
徐风年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说道:
“你有病。”
苏客点头。
“我这病叫江湖气。”
徐风年转身就走。
“随你,摔死最好。”
苏客在后面喊道:
“小年,晚饭记得叫我!”
徐风年头也不回。
“饿死你!”
苏客叹气。
“世子无情啊。”
王府下人站在一旁,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怕。
这位贵客,真是他们生平仅见的怪人。
当晚。
徐风年终究还是让人送来了酒肉。
嘴上骂归骂,事情倒是一件没落下。
苏客坐在院里石桌旁,喝着北凉烈酒,啃着烤肉,心情极好。
毛驴趴在棚子下,吃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新鲜嫩草,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王府几个丫鬟远远站着,小声议论。
“这就是世子带回来的那位剑客?”
“看着不像高手。”
“可听说他在城门口一眼就吓退了周校尉手下的精锐。”
“还有破庙里,一剑杀了好多刺客呢。”
“真的假的?他用的是木剑啊。”
“高手不都这样吗?越厉害越奇怪。”
“可他刚才问厨房还有没有烤羊腿,看着像饿了三天。”
“可能高手都饭量大吧。”
苏客耳朵动了动,转头朝几个丫鬟咧嘴一笑。
几个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低头。
苏客招招手。
“别怕,过来。”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胆子稍大的绿衣丫鬟走上前。
“贵客有何吩咐?”
苏客认真道:
“厨房还有羊腿吗?”
绿衣丫鬟愣住。
“啊?”
苏客道:
“没有的话,牛肉也行。”
几个丫鬟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绿衣丫鬟也放松了些。
“奴婢去问问。”
苏客满意点头。
“辛苦辛苦。”
绿衣丫鬟离开后,另一个圆脸丫鬟小声问道:
“贵客,您真是一剑杀了指玄高手吗?”
苏客喝了口酒。
“是。”
圆脸丫鬟眼睛亮了。
“那指玄高手很厉害吗?”
苏客想了想。
“一般。”
丫鬟们听得咋舌。
指玄高手,在她们眼里已经是传说中的江湖大人物。
到了这位嘴里,竟然只是一般。
圆脸丫鬟又看向他腰间木剑。
“贵客,您这剑真能杀人?”
苏客拍了拍木剑。
“能。”
丫鬟好奇道:
“可它是木头的呀。”
苏客笑道:
“杀人不看剑是什么做的。”
“看握剑的人,想不想杀。”
几个丫鬟听得似懂非懂。
苏客又补了一句:
“当然,最好还是别杀。”
圆脸丫鬟问:
“为什么?”
苏客叹气。
“杀人影响吃饭胃口。”
丫鬟们又忍不住笑了。
不远处,徐风年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家伙进王府才多久?
已经和丫鬟们聊上了。
老黄站在他身旁,笑呵呵道:
“苏小哥挺招人喜欢。”
徐风年冷笑。
“你确定不是招人嫌?”
老黄道:
“少爷,你这是嫉妒。”
徐风年瞪眼。
“我嫉妒他?”
老黄点头。
“嫉妒他比你会哄姑娘。”
徐风年怒道:
“老黄,你现在越来越不像我的人了。”
老黄笑道:
“老黄一直是少爷的人。”
徐风年看着院里那个喝酒吃肉、和丫鬟插科打诨的木剑年轻人,忽然说道:
“他真能信吗?”
老黄脸上笑容淡了些。
“少爷觉得呢?”
徐风年沉默。
若说完全信,当然没有。
他徐风年这些年见多了人心险恶,不会因为苏客救了自己一命,就真把所有底牌交出去。
可若说不信……
破庙雨夜,苏客完全可以袖手旁观。
马匪山道,苏客也没必要分他银子。
老黄那一夜的变化,徐风年虽然看不懂,却能感觉到苏客确实在帮老黄。
徐风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家伙太怪。”
老黄点头。
“是怪。”
“但怪得不坏。”
徐风年看向他。
“你这么肯定?”
老黄笑了笑。
“剑骗不了人。”
徐风年翻白眼。
“又来了。”
老黄不再解释。
有些事情,徐风年现在还不懂。
但他迟早会懂。
夜色渐深。
徐风年离开后,苏客还在喝酒。
喝到最后,酒壶空了。
他看了看屋里的软床,又看了看头顶屋檐。
最终还是拎着木剑,轻轻一跃,上了屋顶。
屋顶瓦片微凉。
北凉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边地独有的干冷。
苏客枕着双臂躺下,破草帽盖在脸上。
远处王府灯火渐熄。
只有几处暗哨气机仍在流转。
苏客闭着眼,却没有立刻睡。
他能感觉到,这座北凉王府像一头沉默巨兽。
表面平静,暗处却藏着无数爪牙。
徐晓是老狐狸。
徐风年是尚未真正出鞘的刀。
老黄是一柄心事很重的剑。
至于听潮亭……
苏客缓缓睁眼,看向远处那座高楼。
那里书卷气冲天。
也有无数武学气机沉淀。
更重要的是,有剑。
很多剑。
在苏客踏入北凉王府之后,那些剑便开始不安分。
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别急。”
木剑安静无声。
可下一刻。
听潮亭方向,忽然有一声极轻的剑鸣响起。
紧接着。
第二声。
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像是春雨落湖。
又像是万剑低语。
王府深处,一名守夜老人猛然睁眼。
“怎么回事?”
兵器库中,数柄长剑无风自颤。
听潮亭内,更有一柄尘封多年的古剑,自行出鞘三寸。
锵!
清亮剑鸣,在深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徐晓书房内。
原本正在看密报的徐晓忽然抬头。
屋外,有老仆快步而来。
“王爷,听潮亭剑鸣。”
徐晓眼神一凝。
“因何而起?”
老仆摇头。
“不知。”
徐晓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目光望向苏客所在的小院方向。
夜色中,那座小院屋顶上,隐约躺着一道身影。
徐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看来我北凉王府,真来了位不得了的客人。”
另一边。
徐风年也被剑鸣惊醒。
他推门而出,皱眉问道:
“怎么了?”
老黄已经站在院中,背着剑匣,望向听潮亭方向。
“剑鸣。”
徐风年道:
“谁的剑?”
老黄摇头。
“很多剑。”
徐风年一愣。
“很多?”
老黄眼神复杂。
“听潮亭里的剑,都被惊醒了。”
徐风年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望向苏客小院方向。
“是他?”
老黄轻声道:
“除了他,老黄想不到别人。”
徐风年沉默片刻,忍不住骂道:
“这混蛋,睡个觉都不安生?”
老黄笑了笑。
“少爷,有些人站在那里,就安生不了。”
屋顶上。
苏客听着远处剑鸣,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他掀开草帽,看向听潮亭。
“吵什么吵?”
“明天再看你们。”
话音落下。
他腰间木剑轻轻一震。
没有剑气爆发。
没有光芒冲天。
只是极轻极轻地震了一下。
可整个王府所有剑鸣,瞬间停了。
就像一群吵闹孩童,忽然见到了真正的先生。
听潮亭内,那柄自行出鞘三寸的古剑,也悄然归鞘。
锵。
归于寂静。
王府上下,一片死寂。
老黄站在院中,久久无言。
徐风年看向他。
“又怎么了?”
老黄苦笑一声。
“少爷,刚才那些剑……”
“好像低头了。”
徐风年瞳孔微缩。
听潮亭万剑低头?
就因为苏客腰间那把破木剑震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低估了那个屋顶上睡觉的家伙。
徐晓书房内。
北凉王站在窗前,目光沉沉。
许久之后,他轻声说道:
“传令。”
“明日阿良小友若要去听潮亭,不拦。”
老仆低头。
“是。”
徐晓又补了一句:
“让亭中所有人,都客气些。”
老仆心头一惊。
“王爷,如此重视?”
徐晓看着夜色中的小院,缓缓道:
“能让听潮亭的剑低头的人。”
“我不重视。”
“难道等他拆了听潮亭再重视?”
老仆顿时不敢说话。
小院屋顶。
苏客重新盖上草帽,打了个哈欠。
“明天去看看。”
“听潮亭啊……”
他嘴角微微扬起。
“希望有点好玩的。”
夜风吹过。
王府重归安静。
可这一夜之后,整个北凉王府都知道了。
世子带回来的那个牵驴木剑客,不只是会杀人。
他还能让听潮亭的剑,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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