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吸了口气,抬眼直视邹氏,反而笑出来。
“对啊,您倒是生了一个,可这会儿,您那小娃娃在哪儿?能抱上一抱吗?能说上一句话吗?”
新皇帝一登基,所有前朝妃子全被打发进掖庭当粗使宫女。
而那些皇子皇女呢,则跟着老皇帝一起软禁在宫外宅子里,一个不准见。
邹氏有个儿子,乳名唤作安哥儿。
平日总爱揪她鬓角的珠花,夜里要她抱着哼曲才能睡着。
如今母子俩隔着高墙,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一面。
“你!”
邹氏脸色一下变了,嘴唇发白。
“不要脸的贱人,前脚侍奉旧主,后脚扑向新君,还一副美滋滋的样子!但凡有点羞耻心的姑娘,早一根绳子吊死了事,哪像你,厚着脸皮到处招摇!”
其实动心思想攀上新帝的女人不少,只是最后成了的,只有周霏一个。
她听这话只觉得好笑。
“男人娶十个老婆没人说他花心,女人改嫁一次就被骂成破鞋?皇上都不拿这当回事,您在这儿瞎嚷嚷,不嫌跌份儿?”
卢氏顿时哑火,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容容赶紧上前打圆场。
“有些人啊,自己吃不上糖,非说糖是苦的。您别跟她置气,气坏身子,陛下看了心疼不说,脸上还容易长细纹……”
她扶着周霏往宫女住的屋子那边走。
卢氏在后头恨恨踩了一脚地,尖声道:“靠脸吃饭的人,早晚人老珠黄没人搭理!我看你这个不会下蛋的,能在后宫站多久!”
周霏在掖庭熟人不少。
刚送走一个卢氏,转头庶妹又上门求见。
容容陪她出掖庭时忍不住问。
“姐姐,您怎么不叫小周娘子进来坐坐呀?”
世人谁不知道?
前朝大周、小周姐妹同侍一夫,早传得满城风雨。
还有人说,就因为周霏多年无孕,才主动把妹妹送上龙床。
周霏轻轻一笑。
“我进太极宫是当宫女的,不是来当娘娘的。她找我,我也帮不了什么忙。”
容容瞧见她这一笑里带着点淡淡的倦意,心头一紧,小声试探。
“那……将来您真成了主子,会拉小周娘子服侍陛下吗?”
“外面话都这么说吧。”
周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
“说我为了稳住位置,亲手把亲妹妹推进皇帝怀里……”
她的手指蜷了蜷。
“我才不信!”
容容立刻抢白。
“您连用过的帕子都要剪碎烧掉,宁愿扔了也不给别人碰的人,怎么可能把丈夫推给自己的亲妹妹?”
她今天说是来收拾旧物。
其实,是来烧东西的。
容容没念过几年书,心里有话却找不到合适词儿。
“咱村里谁家姐妹俩一起嫁一个人?光是说出来都叫人笑话。姐姐您可是正经高门闺秀,咋可能自个儿往泥里踩?里头准有啥说不出口的难处……”
周霏噗嗤一笑。
“你这意思我明白。可人啊,爱听啥就信啥,爱信啥就当真,事实到底咋样?没几个人真上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连我站在镜子前看自己,有时也分不清哪张脸才是真的。”
“我就说嘛,姐姐根本不是外头传的那种人!”
容容眼睛一亮,立马拍胸脯。
“等您封了妃,哪怕那个小周娘子想来钻龙床,您一个眼神她就得滚远点!”
周霏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当年给老皇帝当妃子那会儿,她还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
满身清高气儿,连说话都带着股不沾尘的劲儿。
现在呢?
全家都捏在刀尖上晃荡,爹娘性命朝夕难保。
为了抱住江熠这条救命藤,她还能不能守住那点底线,真不敢打包票。
太极宫这边挺照顾她。
单独拨了间屋子给她住。
活儿也轻省,无非是给皇上倒杯水。
这天晚上,照例传召周霏去紫宸殿献艺。
泉安刚在门口报上名号。
周霏还没来得及应声,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冒出个宫女来。
“泉安,周霏身子发虚,今儿换我上。”
那人脚上踩着一双新缎面宫鞋。
周霏刚抬脚跨出门,就看见那人。
脸蛋水灵,腰身圆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心准备的鲜亮劲儿。
听说皇上登基之后,太后送了俩贴身伺候的人过来。
一个会弹琴,一个烧菜香。
这人叫春华,是从幽州老宅一路跟着来的。
周霏听她张嘴就叫泉安,语气亲热,心下立刻明白,八成是江府旧人。
她冲泉安微微颔首。
“让她去吧。跟陛下说一声,我头疼得厉害,先躺下了。”
春华背后站着太后,这架她不想硬碰。
她刚把被子拉到胸口,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
接着有人抬手敲门。
“周姑娘,陛下让您务必过去一趟。”
推脱不了,只能起身。
她迅速披上外衫,系好衣带,才推门而出。
到了紫宸殿,江熠坐在御案后,脸色沉得能滴墨。
嫌她跟泉安合起伙来拿春华糊弄他。
他眼皮都没抬,只冷冷扔出一句。
“弹。”
罚她抱着琵琶从头到尾弹了整整一个多钟头。
直到手指头麻得打颤才放人。
第二天才知道,春华压根没进得了紫宸殿的门。
而擅自替人的泉安,差点被皇上抄起茶碗砸破脑门。
太极宫里那些宫女太监看周霏的眼神,悄悄添了几分小心。
周霏依旧该吃吃、该睡睡。
可一旦被皇上多瞧两眼,总有些人牙根发痒。
傍晚她刚拉开房门,迎面一壶滚水哗啦泼过来。
水汽腾起,手背立马红了一大片。
一个熟悉的甜嗓儿立刻响起。
“哎哟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手滑了!”
周霏抬眼一看。
果然是春华。
她手里还攥着空壶,嘴上慌得不行,嘴里连声赔罪,眼角却高高吊着。
那点得意劲儿,活像刚偷到油的老鼠。
她咬着后槽牙压下右手火烧火燎的疼。
“没事儿。”
春华早料到她不敢吱声。
自己靠山是太后,还怕一个失势贵女翻出浪花?
她略略抬了抬下巴,转身要走。
结果那人忽然往前半步,堵死了路。
周霏慢悠悠拈起一缕头发,绕在耳后,眯着眼,拖着调子开口。
“妹妹真不是故意的?要是真想泼,该往这儿泼。”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轻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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